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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白石:从“囚徒”到省纪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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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8(4)
    “好啊!你在叫阵是不是?”小个子说着腾的一下立起来,“觉得大江大浪都过来了,小河沟里翻不了船,今天我就叫你在我们这小河沟里翻回船,让你试试我们的厉害。”说着就要过来打人。

    “不用试只要下得去手,整人谁都会。”白刚看他要动手,马上说,“不分大江大河和小河沟。我相信你们只要愿意,转眼之间就可以让我皮开肉绽。可是毛主席说办案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严禁逼供信,靠打破不了案。”白刚很担心,知道这些人很可能动刑的,所以他孤注一掷不管他们爱听不爱听,也要千方百计避免那种结局。这些人虽然口头上说要听毛主席的话,行动起来根本不考虑政策,还是相信他们的经验,迷信逼供信。但是他又不能不引用毛主席的话争取时间,给他们一个思考的机会。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们!不做调查研究还找不到你头上。我们早研究多少遍了,作案的就是你!”冷股长显然被激怒了。白刚故作惊讶地说:“为什么?”冷股长说:“他打过你,审问过你,你恨他。”

   “那最多只能说有作案动机。”白刚说,“就假定我有作案动机,也得要有作案的条件才行。”冷股长奇怪地说:“你们几个商量好把他骗到河套沙滩里打一顿埋了,连根绳子都不用,还要什么条件?”

   “时间!”白刚最怕他们不容他说话便动手。现在既然已经争取了时间,而且把话头引入了关键问题,心里就踏实多了,所以十分镇静,“作案的时间。我从家就是坐头一船去河北,得一个多小时,走到河滩里的柳树棵子,又得一个小时,作了案回来就算在渡口一船不等,到家也得四个多小时,打人,埋人,顶少也得个十分二十分的吧?没有四五个小时是回不到家的。这样只要了解一下在那些日子,尤其是出事的那天,我是不是请过假,旷过工就行了。不用各位费心劳力地动手,只要到村里随便问问哪个干部、社员,就会清楚的。这由不得我瞎说,也由不得别人瞎说。”最后这一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板,语义双关,表面上是说调查时别人不会瞎说。实际上又是说给审问的人听的:你们就是打出口供来,没有作案时间,那最后也是不能算数。说完了这一席话,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觉得这是铁证,对方是没法反驳的。

    白刚觉得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却被对方一句话就给推.翻了。“你骗谁呀?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三绕两绕地就上你的圈套?”冷股长讥讽地笑了笑,然后把桌子一拍,“哼!我们早知道你诡计多端,老谋深算,作案以前就把这一套理由琢磨好了,不会自己动手。你们有个集团,说!谁是你的同伙?”小个子马上又立起来喊叫说:“我知道不给你点厉害的,你是不会交待的。”马上过来就要打人,冷股长偷偷抻了他裤子一把,这才改口说:“不老实交待你是过不去的。”

    这是从何说起?白刚一颗刚刚落下去的心重又悬了起来,如坠五里云雾之中,这简直成了天方夜谭了,怎么随便就可以说你有个集团呢?这就能令人相信?可是他马上想到在省里他还是共.产党员,不是随便说是个反党集团就一下双开除并成了一个劳改犯吗?现在成了阶级敌人,还不是要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吗?想到这里,真觉得可怕。可是也不能不作辩驳:“毫无根据,怎么就能说我有个集团?”

    “哼!没根据?你们在大集上闹事的那一天就露马脚了。”冷股长冷笑说,“你大喊大叫地吵闹,他们在人群里就公开叫嚷要收拾他,报复他。说!有没有这事儿?”白刚愣了,想不到这里又横生枝节:“有啊!”冷股长说:“有,为什么刚才隐瞒不说?”

    “因为这事儿和我无关。”冷股长狞笑一声,“无关?恰恰是关键吧!说!他们是谁?”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白刚有些慌乱了。觉得这样胡乱联系如何得了?现在旁边被打得鬼哭狼嚎的是不是就是这些嫌疑犯?

    “说得轻巧,不认识你们就结成一伙,互相配合?”冷股长说,“不老老实实交待你是过不去的,不要幻想蒙混过关。”白刚说:“我没那种幻想。”冷股长说:“没有幻想就好。说,你都有什么亲戚,他们家里有什么人?”

    “只有一个姐姐,没儿没女。”冷股长怀疑了:“是真的吗?说瞎话可有你好受的。”白刚说:“这一调查就清楚了,我还能瞎说?”冷股长说:“你在外村有朋友吗?”白刚说:“没有。”冷股长说:“在县里你们一起劳改过的人有几个?”白刚说:“就是我们一起回来的那两个。”冷股长说:“他们叫什么?”

    白刚说完以后,冷股长给了他几张纸,让他下去以后把他说的情况和他的亲戚、朋友、亲属中的男人,一起劳改过的人全都写清楚。然后又警告他不要心存幻想,认真考虑问题,便把他关了起来。

    白刚写完以后,两三天没有审问他,看来他们可能是按他写的那些人调查去了。白刚心里很坦然,觉得只要他们调查就好办,到村里到亲戚家一问就清楚了。只是不知那两个劳改的同伴现在怎么样了。甄有福倒不怕,病病殃殃的,是不是活着都成问题。那陆永安就很难说了,他生性倔犟,对现实不满,不会规规矩矩,可能和队里闹得不好。如果他有什么事,很可能受怀疑,而且我们在赶集时也见过面。不过我们俩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来往,两边队里的人都会证明的。总不能毫无根据就长期扣押人吧!所以他觉得很快就可以回家的。
[发表时间:2013/9/12 15: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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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9(1)
    看守所里人满为患,本来是一个人一个地铺,现在不用说一人一铺睡觉了,就是找个坐的地方都很困难,黑夜睡着了,说不清谁就会压到你身上来。尤其是把一些死刑犯和一般犯人押在一起,更使人心惊胆战,坐卧不安。这些死刑犯有判了的,多数是没判的。

    没判怎么说他们是死刑犯?因为他们杀了人,而且是杀支书,杀村里斗争骨干,他们知道必死无疑,杀人的时候他自己就没想活着。有的据说是公开谩骂江.青,属于“恶攻”罪,一般说也就离死不远了。这些人都是手铐脚镣齐全,有的还是背铐。白刚这屋里就有五六个死刑犯,其他人.大多数是现行反.革命或与杀人有牵连的。

    白刚震惊了,怎么一下子出来这么多杀人犯和反.革命?刚进去几天,他不敢和人多交谈,只默默地静听别人的耳语和叫骂。他以前听说看守所里规矩很严,而且有自然形成的监头,十分厉害霸道。现在看根本不是这回事。这些人敢说敢讲,随便叨叨自己的案情,也根本不顾虑看守所规定的什么监规。整天提审不断,关进提出,看管人员好像也顾不了许多,只顾人来人往地折腾,也不管你在里边干什么了。

    白刚刚进来时总是躲开那些手铐脚镣的死刑犯,人们都知道死刑犯非常危险,他们反正是死,都性格暴躁,蛮不讲理,稍有触犯,就可能置你于死地。甚至没有触犯他,但他仇恨这个社会,也可能临死要拉个垫背的,无端杀人。

    后来发现这些死刑犯听起来可怕,他们并不伤害别人,别人对他们也很同情。尤其是有一个戴背铐的更为特殊,不仅吃饭解手都有人主动帮助,而且别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他却可以躺着,周围的人都极力保护他不受别人挤压,时时有人给他喂水,帮他翻身。

    这是个什么人呢?衣服脏乎乎,脸上胡子老长,也看不出是个什么重要人物。在这种地方,人们互不相识,自顾不暇,为什么还这么尊敬他爱护他?这不禁引起了白刚的注意。他见同屋一个老头儿挺爱说,而且是个万事通,好像县里啥事他都清楚,便凑过去悄悄问道:“这个人是谁呀?怎么人们都对他那么好?”

    “这人你都不知道?”老头儿转过脸来,觉得问得稀奇,斜了他一眼,显出很自豪的样子,“张文山哪!”看他那样子,不知道这个人就很不应该,说出了名字就一定得知道了。

    “张文山是谁呀!”白刚仍然不明白。

    “嘿!张文山是谁都不知道?”老头儿使劲斜了他一眼,“全县大人小孩都会念一首歌谣:张文山的气儿,谁谁谁的泪儿,于大川的棍儿嘛!你没听说?”原来是这么有名气的一个人物,可是白刚仍然茫无听知,不得不如实说:“没听说!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儿简直生气了,干脆扭过身子面对着白刚,瞪起了那双镶嵌在满脸胡子中的眼睛,像猎鹰搜寻猎物一样在白刚身上搜寻起来,他左看右看,看得白刚心里直发毛。看了一会儿,没回答白刚的问题,倒审问起白刚来了:“你不是本县人吧?”白刚说:“是啊!”看出了对方的怀疑,便解释说,“以前一直在外边,刚回来不久。”

    “我说呢!本县人这事儿还能不知道。”老头儿仍没回答白刚的问题,继续问道,“为啥回来的?”白刚说:“右派!”直到这时老头儿那严肃、不满的脸上才出现了一点笑容:“咱俩是一类。我姓葛,县公安局的。”语气里没有了敌意、不满,眼光也和善多了,只是问题却更多了:以前在什么地方工作?打右派以后在哪里?这次为啥进来的?

    白刚本来不愿意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抖落自己的问题,可是看这位老兄追问得很紧,觉得不回答是过不去的,便把实情都告诉他了。这时老葛头儿才高高兴兴地把关于这歌谣的故事告诉白刚。歌谣说的是“文革”时县城的三“老”。说老并不是岁数老是资格老。论年龄那时也不过都是五十左右岁吧,可大小是个头目都是局级干部,只是秉性不同,在“文革”中表现也大不相同。

    别人不说了,单说这张文山吧!他是公安局长,为人正直作风泼辣,性格暴烈好发脾气。“文革”时受的折磨最大,挂大牌子游街批斗,坐飞机,跪板凳,刑讯逼供,就是不服气。一句求情的话不说,而且爱生真气儿,冲造反派们还发脾气。批斗时问他:“你是不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他瞪着眼睛说:“我从小参加革命,什么时候都是跟党走,按中央政策办事怎么就成反.革命了?”

    他这样说,除了带来一顿暴打以外,还多了一顶攻击伟大领袖的罪名,反.革命修正主义的帽子也就戴定了。而且随后而来的就是在公安系统大挖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公安局被长期关押批斗的比哪个局都多。

    说完了张文山的“气儿”,老葛头儿叹了一口气,思想十分沉重地说:“唉!戴这背铐儿也是他自己找的啊!”

    他被捕以后,多次审讯没有进展,提出不少事件,他不是不承认,就是说那是正确的并非反.革命。因为原来公安局的人都认识他,不少人还对他同情,审讯简直难以进行。可是他这案子是县主要领导定的,又不能不整。

    有一个刚到公安局主持工作的年轻造反派不信邪,认为中央、省里的高级干部他都批斗过,都老老实实,一个县公安局长有多大?革命小将就制不服他?说:“我得会会他。”局里造反小将精明豆儿小个子马上附和说:“对!你主审我帮你。我就不信制不服他。”
[发表时间:2013/9/16 9:3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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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9(2)
    两个小将提审了,再次让他交待现行反.革命罪行。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用白眼珠斜了这两个人一眼,气呼呼地说:“你们知道什么叫反.革命吗?我抓反.革命时你们还在娘肚子里。现在是黑白颠倒,将来还不知道谁是反.革命呢!”小将急了:“好啊!你说现在黑白颠倒?对文化大革命不满!”张文山毫不隐讳他的观点:“是不满!”小个子好像逮住理了:“你胡说!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发动的,毛主席还能错?不许你诬蔑伟大领袖。”

    “谁说领袖就不能犯错误?有错误也不许说?批评和自我批评不是gong产党的优良作风嘛!难道领袖就可以除外,党章有这规定吗?”主审人咆哮着站了起来,向前探起身子喊道:“你反动透顶!公开反对毛主席,我要砸烂你的狗头,枪毙你!”

    见对方立起来,张文山也猛然立起来向前扑去,举起戴着铐子的双手在空中一抖,那个往前探着身子的主审以为要打他,猝不及防,吓得缩回头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脑袋惊恐地呼叫:“啊!啊!你要干什么?”这时张文山把双手指向了自己的胸口怒吼说:“来!有种的向这儿开枪!我等着!”

    那个惊呆了的主审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仍然惊魂未定地直喘粗气。特机灵的小个子看到领导那种狼狈的样子,认为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便赶紧冲门外喊叫说:“来人哪!来人哪!”

    随着这一声喊叫立即进来五六个壮汉,这时那个主审也清醒过来了,很为自己刚才的失态难堪,看进来这么多人又威风起来,为挽回面子立即决定加倍进行报复,怒气冲冲地说:“我看他是不想活了,给他点厉害尝尝。”随着他这一声喊,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地把个瘦老头儿打得浑身是伤,立都立不起来了,他是被拖到监室去的。就这样主审人还觉得不解气,喊叫说:“给他戴背铐,吃饭也不许改过来,让他趴着吃!”从此张文山便日日夜夜戴上了背铐,整天躺在那里,再也没人审问,因为他离死刑已经不远了。

    白刚听了以后,内心无比激动,沉思良久没发一言。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坚强的,但和张文山比起来,又看到了自己的渺小。

    本来这屋里已挤得满满的,还陆续往里关人。突然白一村的老饲养员白敬理也被关进来了。白刚奇怪一个一辈子穷得丁当响的老贫农,怎么也进来了?没等白刚和他打招呼,他便直奔白刚而来,一屁股挤在了白刚的旁边。白刚说:“大叔你这是为啥?”他叹了口气说:“咳!只为一句玩笑话。夏雷队长买回一**彪像,挂在了队部毛主席像旁边。我说了句你看他凶的吧!活像个大眼奸臣。不知道哪个王八羔子给捅上去了。你看就这一句话,他们能定我的罪吗?”

    白刚知道这虽是一句玩笑话,在“一打三反”运动中分量可是不轻啊!不过为了不给老人增加压力,他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安慰说:“审问时多说自己的出身历史,只怨自己没文化不知深浅,只是看了相貌随便一说,绝没别的意思。我想不会有多大事的。”

    白刚真的觉得一个老贫农说了这么一句话,他们也许能原谅他吧?谁知道他们都想错了。因情节简单证据确凿又性质严重,第一批处理便有白敬理,判了有期徒刑七年。宣布以后全屋的人都为之震惊。

    白刚更是目瞪口呆惊讶不已。原来竟可以这样轻易定罪,他为自己的事也更担心了。更令白刚吃惊的是和他一同劳改的陆永安戴着手铐进来了,他立时出了一身冷汗。第一次审问让他交待一起回来的劳改人员时,他就怕他有事儿把他们联在一起,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白刚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一点蛛丝马迹,看看是不是为他这一案而来的。但是陆永安只看了他一眼,略显惊异便把头一扭,找了一个地方挤着坐了下去。白刚很想听听他和人们的谈话,以便了解他的案情。但他又把戴着铐子的双手,放在了两膝中间,低着头半天竟没有说一句话。白刚知道他脾气怪,是一个性子烈不服输爱生气的人,可能又在那里低头儿生闷气呢!

    终于有一天白刚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可能是有人问他为什么进来的,他气呼呼地大声说:“杀人!”这简单的两个字如五雷轰顶,杀人,难道真的把我们搅在了一起他又招供了?不会吧!他这个人就是刀放在脖子上也不会瞎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白刚始终猜不透,心中惶惶不安。老葛头儿看出了白刚情绪不正常,问他是怎么回事,白刚如实说了。老葛头儿说不用着急,我去会会他。

    趁着一次大家起来打饭的机会,老葛头儿故意离开了自己的位置,挤到了陆永安的旁边。两天以后老葛头儿又回到了白刚这里,告诉他不是因为你的事。白刚说:“那是为什么?”老葛头儿一向什么事都显得不在乎,这次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十分悲哀地说:“他们村真的杀了人,还不是一个,杀了三口子。”

    “难道是他?不会吧?”老葛头说:“凶手自首了,不过事情和他有牵连。”说到这里这个乐观坚强的老头儿眼圈儿红了,声音有些呜咽,等了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十分气愤地说:“真正是官逼民反啊!”白刚愣了,怎么老葛头儿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他急切地等待老葛头儿说下去,老葛头儿却只是长吁短叹没有说话。
[发表时间:2013/9/16 9:4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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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19(3)
    后来白刚才知道这个杀人犯并非什么地富反坏右,而是出身贫农,还是先后当过几任村长的村干部。他为人正派办事认真,只是脾气不好工作方法简单伤了一些人。“四清”时被整下台,遭受不白之冤还受了不少罪,他不服气。“文革”中作为“四不清”的干部多次被斗,心中更是不满。

    看到造反派夺权后批斗人时刑讯逼供,抄家时打砸抢,游斗所谓破鞋女人时借机侮辱打骂耍流氓。他说这哪像gong产党的干部,简直是一群土匪。这话惹恼了当权的人,又加上造反中上台的支书和治保主任以前都有不轨行为,被他处理过,早就对他怀恨在心,这次便以反对毛主席、反对“文革”的罪名,定他为现行***。

    陆永安也是地富反坏右中最不老实的一个,又加北平解放前夕全家都逃到台湾,他独自一个人留了下来,留下了一个“特务”的疑点,“文革”中被整得死去活来。所以他和老村长多次被一起斗争,最近一些日子为制造运动的声势,也为惩戒他们的不驯顺,竟然让他们两个天天站在一条窄窄的木凳上不准下来。从早上一直站到下午人们出工以后,才准他们回家吃饭。只要发现他们中一个人下来,便罚他们两人一起跪砖头。

    两人的腿都肿了,膝盖也跪破了。老村长愤愤不平:“这群牲口,气极了我非宰了他们不可。”陆永安还劝他:“忍一忍,我想不会老是这样的。”就这样他俩虽然十分不满经常骂街,但表面上还一直忍气吞声地忍受着。

    有一天天气很热,他们两个在太阳下晒着,连饿带渴变颜变色站都站不稳了。陆永安婶母便给他们端去了一瓢凉水,谁知就是这一瓢凉水酿成了杀身大祸。他俩正喝着被治保主任看见了,一脚踹翻了板凳,使他俩跌倒在地,还把陆永安的婶母踹倒在地上。陆永安站起来赶紧护住了婶母说:“有事朝我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你打她干什么?”对方恶狠狠地说:“什么老太太?一个地主婆,包庇反.革命右派,明天我让她跟你们一块儿站板凳。”

    老村长气愤不过,从地上爬起来,照着治保主任的脸上就是两巴掌:“你们还有人味吗?简直是一群牲口!”治保主任哪受得了这个,立即狠打老村长,老村长正在火头上也不管不顾了两个便厮打起来。陆永安一个劲地劝阻,别人也赶来拉架,这场打斗才算结束了。但由此便天天开批斗大会,他们两人任人踢打唾骂。

    这天夜里批斗会以后,老村长回到家里,忍着一身的伤痛,不知这个世道是咋了,竟让这些人胡作非为?连一些高级领导、将军、元帅都自身难保,他这样的小人物就是被人整死了也没人来管?他看透了这些人饶不了他。现在浑身是伤,这样下去非让他们折腾死不可。与其早晚是死,何必活着受这份罪?我死了也不能让这些混蛋胡作非为,不能让他们好受了,趁我还能走动,死也要报仇。想来想去,他觉得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忍无可忍了,便提起大铡刀先去了治保主任家,手起刀落把他们两口子全杀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子他没忍心下手,那孩子便跑到村支书家去报信。正好支书出门要找民兵捉拿凶手,老村长也追到门口又把支书砍了。杀人以后,老村长便提着铡刀径直去派出所自首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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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永安被关进来以后,白刚老想找个机会找他谈谈,有一天趁打饭混乱的机会挤到陆永安身边,看得出来陆永安也早想知道他是为什么进来的。

    白刚担心的就是把他俩扯在一起,陆永安问了老万被活埋的时间以后告诉白刚说,在那之前几个月他就毫无自由了,不许离开村子一步。活埋的那个时间他是天天站板凳跪砖头,哪能跑外面去杀人?

    陆永安说村里整他就是有的干部知道他带回了一点钱,总是借钱,借了就不还,他要了几次支书不但没给还恨上他了,老拿他当特务整。审讯时说是我鼓动老村长杀人,我说是你们逼他杀人。他们让我揭发老村长说过什么反动话,我说他都杀人了,反动话还有什么用不必费那口舌了。

    他们说你对他杀人怎么看?我说我不同意,但是同情,狗急了还要跳墙,何况是个有血性的人?他们说你也想走这一步吗?我说现在还不想,逼急了那也没准儿。他们大骂我反动,我说真正反动的是不顾老百姓死活的人。

    陆永安本来是可以解脱自己的,但由于他的脾气,由于他满腔的愤愤不平,终于定为现行***,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与陆永安被带走的同时,张文山也被几个人拖走了,他因“恶攻”和***罪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临走他还踢蹬着带镣的双脚说:“狗崽子们不用高兴得太早,你们疯狂不了几天。”别的号里一起送走的还有十几个。

    陆永安他们一走,便提审白刚。这次冷股长先笑了,不过是一种冷笑,他眯起了眼睛,头向前探着,好像故意让白刚看看一样:“咱们较量过几次了,在公安局大院为成分的事你咬文嚼字,那次便宜了你让你得逞了。上次审问你,那只是一个小插曲。”然后把眼睛一瞪,“现在可别想再占便宜,不要以为省里有几个熟人就有了仗恃,这次谁也救不了你。”

    白刚这次学聪明了,觉得不能实话实说。以前支书说县公安局认为他省里有人,他否认了。现在觉得应该将计就计,在不讲理的时代来不得诚实,便说:“上次那事谈不到得逞不得逞,那是公安部门坚决执行党的政策,当然也不排除朝里有人好办事这个因素,要不咱们县委书记、又当了省级领导的人给我戴的帽子,就算按政策办事,没熟人谁又敢为一个地主分子说话?”冷股长马上冷笑说:“你别再做梦了,朝里有人好办事?那次只是戴不戴帽的小事,现在是阶级敌人报复杀人,人命关天。这次可没人敢替你说话。”

    “这次也一样。”白刚故意十分镇静,又慢声慢语一句一顿地说,“真杀了人,谁也救不了;没杀人,没有证据,硬要定案,一样行不通,也会有人管的。”白刚觉得这样一说冷股长和小个子心里就得掂量掂量,他们要是不按政策办事,动用非法手段,他白刚还是会告状的。白刚继续说,“所以我非常信任公安部门,是会按政策办事公正执法的。这次的事更谈不到占不占便宜的问题,我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无缘无故关了这么些日子,哪里有什么便宜可占?就是马上放了我,我不还是个受害者?”

    小个子气得跳了起来:“你大胆!敢说你是受害者?那么我们就是害人的呗?”看样子很想打他几个嘴巴。但是不知为什么,是否想起了他省里有人?探了探身子,还是忍住了。只是瞪起眼睛吼叫说:“装什么糊涂?你是杀人犯!”

    白刚看到说受害者引起对方误会,便赶紧解释:“您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们害人。我虽然无辜,但是卷入老万那件事还是事出有因的。”冷股长严厉地说:“不许你叫老万。难道你挨打还没挨够吗?”白刚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污辱他,我真不知道他姓什么!”冷股长说:“他姓苟。”白刚差一点笑出来,真感到为难了,他怎么姓了这么一个姓。不过他强忍住笑,郑重其事地说:“那我就叫他老苟吧!可以吗?”

    冷股长本来绷着个脸十分严肃,听到这句话也差点笑出来,但是他也强忍住了:“什么也不用叫,你就说吧!”经过这一番较量,白刚倒觉得心里轻松多了,看到对方的语气也有所缓和,便心平气和地说:“好吧!关于活埋人的事,公安部门怀疑到我,我认为很正常。他打过我,打得很厉害,还没收了我赖以活命的几十斤粮食,所以认为我一定恨他,杀了他的心都有。”

    “不是只有杀了他的心,现在是他已被活埋过。”冷股长高兴了,认为白刚自己已经钻到套子里了,“你老实交待你们怎么谋划的,同伙都是谁?”

    “上次我说过那条大河救了我,没那条大河我也许说不清了。你们说我不会自己动手,是串通同伙去干的。可是串通了谁?总要有名有姓吧!这也巧了,我连个亲戚朋友也没有,只有一个姐姐,还是绝户没儿没女,总不能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跑那么远去到河套里杀一个壮汉吧!”冷股长恼怒了:“嚣张!你勾结反动分子、劳改犯。”

    白刚明白了,对队里的事,亲戚朋友的情况,他们可能都调查清楚了。所以把他关进来,主要疑点就在两个共同的劳改犯身上。甄有福体弱多病,胆小怕事,不会被怀疑,主要怀疑人当然是陆永安。陆永安的情况他已经清楚,这下心里有底了,便毫不惊慌地说:“我承认这怀疑有道理。但是要勾结,总得有联系吧?我和谁联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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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0(2)
    冷股长把桌子一拍眼一瞪:“嚣张!你问谁?我让你交待。”白刚十分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们怀疑陆永安,其实这问题不用问我,问问陆永安他们村的干部就清楚了,他两三个月以来一直有人看守,站板凳跪砖头,我们怎么能联系?他又怎么能去杀人?”

    “你胡说!怎么会有这回事,谁告诉你的?”冷股长气极败坏地跳了起来。

    “陆永安告诉我的。”白刚冷静地说。

    “好啊!你终于露出马脚了,你们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冷股长有些得意,然后高声喊道,“说!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这里没有什么秘密,我们俩关在一个监号里,他亲口告诉我的。”陆永安已判刑走了,白刚也就毫无顾虑。

     冷股长咆哮说:“好啊!你们俩串供,该当何罪?”

    “没人说我们俩是一案,怎么叫串供?把我们俩关在一起,也说明我们俩不是一案。”

    冷股长生气地看了小个子一眼,意思是说这是真的吗?小个子点了点头。因为把陆永安关起来,是为了另一件杀人案,当时案件很多,光杀人案就有几十起,各专案组并不通气。两案经手的不是一个人,老村长案经办人不知道陆永安和白刚有牵连。冷股长感到十分尴尬,他没经手陆永安的案子,对他的情况并不清楚。

    判处陆永安以后,他也知道他俩可能没多少联系,不过还是想借此压白刚,逼他供出别的线索。现在看白刚已知道了实情,觉得没法审下去了,但是却不想认输,便马上回过头来吼道:“你违反监规,串通案情,铐起来,押下去!”

    白刚本来觉得很有把握,只要一问就能说清楚的事情,想不到却是这样一个意外的结果。白刚回来一说,老葛头儿说:“不用害怕,甭听他们瞎诈唬,那是他们下不来台了。现在他们心里已经明白没你的事了,用不了几天,就会放人的。”

    这回老葛头儿可猜错了,又过了好些天,也没人理睬这件事情。不用说白刚着急,连那么精明的老葛头儿也迷惑了,一再念叨怎么回事呢?按说这案子该结束了。

    他们又哪里知道,人们都低估了看似傻乎乎的二杆子老万的能量。他被活埋以后,简直成了捍卫革命路线的英雄,上蹿下跳,到处宣扬自己,不可一世。听说唯一重要的案件线索可能被否定以后,他竟找了县委书记告状,说公安局破案不力不积极协助破案。还说白鸣升以前就右倾软弱,他和白刚又是一个村的,白刚是他叔,在这次案件中一直袒护白刚。实际是他怀有野心,想借机把白鸣升拱掉,自己取而代之。正好新上来的郎佐臣也有个二杆子劲儿,和老万同病相怜,臭味儿相投。看到这样一个对革命路线忠心耿耿的人竟然受屈,不被重视,便立即下令撤掉白鸣升,让老苟(老万)当了所长,让公安局加快办案进度尽快破案。

    这一下可让冷股长他们作了难,他们心里清楚,白刚没有作案的条件,本来想很快释放的。可是县委盯上了,又没有其他线索,怎么办呢?想来想去白刚不能放,案件没破把他放出去老苟还要告状。有一个嫌疑犯押着顶数,在那打击现行反.革命运动的高潮里,对上级总还有个交待,顶过一阵风头再说。至于冤枉不冤枉,他们是不会挂在心上的。这些人是在一个特殊的年代特殊的环境里受的洗礼,只要对自己有利,又何必考虑他人的痛苦?而且他们又怎敢和造反上来的县委书记作对?老葛头儿这个精明的老公安,面对这一代人,似乎也有些陌生了。
[发表时间:2013/9/18 14: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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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1(1)
    白刚十几岁便蹲过国.民党的监狱,不久前又劳改十几年,吃饭睡觉整天戴着铐子还是头一回。虽然是头一回,但是他并不陌生,因为劳改时脚镣手铐见得多了。这时戴在自己身上,也就不觉得多么耻辱多么痛苦。他担心的倒是自己的妻子,所以整天忧心忡忡。他又哪里知道,妻子现在也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也不敢把情况告诉他。夫妻相距不足百里,不仅不能往来,连信也不敢写一封,只有昼夜的悬心思念。

    自从孙村让羊公子搅闹了批斗大会以后,分管这一片斗批改的朱一夫便迁怒于老郝和吴玉萍领导的工作组。尤其是对吴玉萍怀恨在心,他觉得自己是一百个看得起她,请她在表妹家吃饺子,用意她当然明白,就是为了整他表妹夫的对手孙绍安。谁知她却明斗暗不斗,同情孙绍安。所以临走便告诉公社副书记,要给工作组严厉的批评,并且让他们立即回公社进驻一个老大难村,给他们一个考验,再打不开局面,就处理他们。

    工作组回公社以后,公社书记便找老郝谈话,传达了要让他们进驻一个老大难队给以考验,但是严厉批评那一节却免了。还说孙村的事我知道,那村卖羊肉有历史了,批批可以,一时半会儿的谁去也解决不了,不能怪你们。你们要去的桥头营,是全县的老大难,成了我们公社一块心病。

    村里七股八叉你告我我斗你,几次进驻工作组,也摸不清个是非。不是被逼走了,就是觉得没法办,连饭也吃不上,自己主动撤了出来。公社没力量解决,只得依靠工作组,你们组力量强,希望去了给我们好好解决一下。借这次“一打三反”运动的东风,把坏人彻底整治一下。班子不行,该调的调该撤的撤,你们做主了。

    老郝当面也说好好好,心里却憋下了一口气。他觉得他们在孙村认真学习政策,深入群众,实事求是地处理问题。孙绍安本来没问题为什么狠整人家,不就是为给朱一夫的姘头家铲除一个竞争对手吗?老郝在县局里是个老干部了,朱一夫是工人时他就是个中层干部,根本没把朱一夫放在眼里,朱一夫也管不着他。经过孙村这回事情,他就更看不起朱一夫了。公社书记谈话以后,老郝马上传达了公社书记的意见。

    刚传达完成强便闹了起来:“为什么这么对待我们?我知道桥头营是个根本没人去的村。说好听的再难也不怕,反正是为了工作嘛!惩罚我们不干!组长,你当时就不该接受这个任务,这是侮辱我们!你提提就说是我们全组的意见,要求换一个村。”黎娟也很生气:“我们辛辛苦苦干工作倒落不是了,他姓朱的算干什么的?就知道吃喝玩乐假公济私,却处罚我们。我同意为争口气,也得换个村。”老郝本来对上级决定是很尊重的,这时却板着个脸一声不吭。

    吴玉萍这些年被歧视折磨惯了,对这类事也经得多了,没拿这些当回事。她认为只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就不怕别人说三道四。别说公社书记还说了句公道话,就算他也不理解又怎么样,咱干咱的干完了走人,有什么关系。尤其使吴玉萍比较放心的是她在桥头营住过,给她的印象还不坏,和老乡处得也比较好。当时有一个房东老大娘,非要认她做干闺女不可,吴玉萍不敢答应,怕单位知道了,上纲到搞封建拉拢又添新的罪状,可是大娘硬让儿子喊她姐。

    那还是挨饿的年头,大娘知道她在别人家吃不饱,天天黑夜开会回来,枕头边不是用毛巾包着块热白薯,就是放着十几粒花生米。那是人人都难活命的年头,吃的东西多么金贵啊!吴玉萍有时吃着吃着都感动得热泪盈眶。吴玉萍走后,那位刘大娘经常打听她的消息,有时还让儿子到县里去看望,送些花生红枣去。

    有一次吴玉萍下乡离桥头营不远,特意去看大娘,大娘一把抱住了她,含着眼泪喊道:“我那儿啊!你可回来了。”吴玉萍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大娘知道吴玉萍的身世,对她十分同情,有一次在灯下教她纳鞋底,一边捻线绳一边叹气,对她儿媳妇说:“你姐是只孤雁啊!多好的人怎么偏偏摊上这么个命啊!”这一声孤雁,说得吴玉萍满心凄楚。大娘看到吴玉萍难过,马上又劝道:“儿啦!别难过,好人终究有好报,以后会有好日子过。”

    “娘啊!还会有那一天吗?”吴玉萍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娘。吴玉萍哭了,大娘也哭了,娘儿俩抱在一起痛哭。大娘说:“老天有眼,不会老让好人受罪的。”大娘儿媳妇在一旁也陪着哭了起来。此情此景吴玉萍一直铭刻在心。只是由于这几年政治运动不断,阶级斗争不断升级,吴玉萍才断绝了与大娘的来往。这回又去桥头营,虽然这里已成了老大难单位,但是能和刘大娘再次相见,她心里暗暗高兴,所以她不像别人那样气愤和难过。

    看老郝板着个脸不说话情绪不高,她以为是老郝怕担子太重有些为难,同时也觉得成强和黎娟这种不满情绪,对以后工作不利。便说:“要求换村,恐怕是不行了,桥头营我以前去过,干部们还可以,不知这几年咋搞的成了老大难。那里群众基础不坏,我也有些熟人,咱去了先好好摸摸情况,也许并不像人们说的那么难。” 

    “咱出来不少日子了,人们也该换换季回家拿点衣裳了。先让成强、黎娟回家去,你要取衣服也回县里去趟。了解情况不急,反正解决一个老大难,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儿。”实际上老郝是对朱一夫和公社不满,情绪不高,不想积极卖命了,想休整一段再说。吴玉萍说:“我的衣服都带来了,回县也没啥事儿就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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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1(2)
    进驻桥头营,他们本来做了很坏的思想准备。因为70年代干部下乡,已不像50年代那样受欢迎。从60年代开始,三年饥荒还没过,运动便接连不断,工作组下去不是折腾群众就是整干部,群众哪能不反感?不过工作组权力很大,停职反省、撤职,甚至关押,那是家常便饭,而且主要是针对干部,所以不欢迎也不敢公开表示反对,但是使工作组为难的事也时有发生。比如工作组背着行李进村,村干部躲了不给面见,没人号房也找不着人派饭。有的虽然安排吃住,但干部不配合工作总是不上前,谈情况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顺口说些假情况。 

    这次到了桥头营,却出乎他们的意外。工作组刚进村,大队支书早在那里等候,忙着帮他们卸行李搬东西,进屋以后,又是递烟又是倒水,十分热情。支书马永昌,不过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白净脸胖胖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整天在地里干活的人。穿着一身蓝咔叽布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了但还是整整齐齐。小眼睛眯缝着,不正眼看人,好像总是眯着个眼睛暗地里琢磨对方似的。进村头一件事,本来是介绍村里情况,可是支书说:“同志们大老远地来了,又不是一两天就走,忙啥?”闲扯了一会儿,门口就有人喊:“工作组在哪屋?吃饭了。” 

    四个人一起去吃饭,还没进院老远便闻着一股油香,夹杂着葱花炝锅的味道。成强连连吸了几口气,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小声说:“给咱啥好吃食?真香!”老郝回头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老乡就在前面引路,你怎么这么没成色,一点不注意影响,成强立即低下了头老实了。 

    这顿饭确实不错,葱花脂油饼,外加一大盆鸡蛋汤。厚厚的一大摞油饼,一会儿就烟消云散,鸡蛋汤也喝了个精光。这是什么人家?老百姓多是白薯干子半年粮,吃顿好饭也就是玉米面贴饼子。一年才分个十几斤麦子,到这时候了哪里还有这么多白面?吃完饭抽烟的时候,老郝便问:“你家还有这么多麦子?”主人嘿嘿笑了两声,憨厚地说:“我家哪有麦子?分的那点麦子,麦收时吃两顿黑面馒头,过年吃两顿饺子早就光了。这是马支书从队上拿来的麦子,油、鸡蛋也是他拿来的,让我给工作组做饭。”老郝听了什么也没说。要给钱和粮票时,主人不收,说:“不是我家的东西,要交就交给队里吧!” 

    这顿饭吃得人们疑疑惑惑,不是老大难村吗?这样的好款待是什么意思?听着大家的议论,老郝一直闷头不语,只在最后才说了一句:“看看晚上的干部会吧!”在农村晚上开会,不论大会小会,一般都要集合很长时间。可是工作组刚进大队办公室,马永昌就领着一伙儿村干部来了。村支书一身二任,兼着村长,他一来就等于主要干部都到了。另外还有民兵连长、治保主任、会计和妇联主任。 

    当时村里还应该有贫协主席,实际是个有职无权的差事,有的村有,有的村早就有名无实了。支书说他们村原来的贫协主席免了,现在还没有选。各部门汇报完工作也就十来点了,进村头一次会,只是例行公事,相互认识认识,又加老郝情绪不高,心里早就盘算着回家歇歇,没提什么问题,所以什么重要情况也没谈出来。不过宣布散会后支书提出了一个问题,倒是给了人们一点震动。 

    支书说:“村子大,情况复杂,地富反坏右都有,不少人还有现行活动,另外还有些新生***,为了同志们的安全,你们黑夜少出门,白天最好也不要随便走动,要找什么人,了解什么情况,告诉村里一声,我们给你们找。妇联主任马翠花半农半医,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大队院里有间医疗室,她整天在那里,有事找她就行,很方便。” 

    原来以为这里班子不团结,看起来不像有多大的矛盾,村里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呢?真是坏人那么多,连白天出门都要小心?吴玉萍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她和黎娟回到住处以后,栅栏门虚掩着,东屋的房东大娘早睡了,院里一片漆黑。因为刚吃完饭便去队里开会,她俩没来得及找手电,所以只有慢慢摸索着进屋,又摸索着点上了灯,铺好了被褥,刚躺下要睡觉,忽听得院里柴垛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柴垛里钻出来似的。 

    “有动静!”黎娟说着两人便重新穿好了衣服,侧耳倾听。如果是猫狗,会有叫声或是细碎的脚步声,要是有人也会有动静,可是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两人以为没事了,正要脱衣服,又听见堂屋里的门响了一下,好像还是故意弄响的。黎娟这闺女胆子大,一个箭步跳到外间屋,大声喝道:“谁?你给我出来!” 

    吴玉萍急忙找出手电也到了外间屋,用手电一照门还关着。两人打了一个照面,黎娟指了指门,吴玉萍点了点头,两人便突然开了门,没敢贸然出去,只用手电在院里搜查,却什么也没看到。手电的光终究有限,就在手电光晃到一边的一刹那,栅栏门响了一下,像是有人跑出去了。她俩便赶紧去追,到门外却看不见人。 

    沿街是一溜茅厕,一家一个,他躲在哪里还不行?黎娟说:“他没走远,咱俩一边一个去找找。”吴玉萍说:“算了吧!他不想伤害咱们,找他干啥,让他去吧!”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咱手里连根棍都没有,真要找着了,他和你打起来,咱哪是他的对手?
[发表时间:2013/9/27 10:4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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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1(3)
    她俩回来把栅栏门关紧,又在院里察看,却见堂屋门旁有件衣裳,黎娟提起来一看已经破破烂烂,不知是什么缘故,有人把它扔到了这里。到屋里仔细一看,衣服上面斑斑血迹,虽已干了,但仍然看得清清楚楚。口袋里还装着一封信,信上写着:“工作组的领导:我儿刘国良冤枉,我儿是共.产党员,贫协主席,复员军人,他们无灭(诬蔑)我儿是现行反.革命,活活打死了。打死了才抬回来,衣服打烂了,全是血,便是铁证。可他们说是急病死的,上级调查几次,都是应付差事,不给解决。我家三代贫农,就这一条根,天大冤枉!可是他们不许我出门,不许我告状。求求工作组给我做主,村民刘赵氏下跪了。” 
    黎娟看完了信,吓得吐了吐舌头:“我的妈呀!这村可真复杂,闹神闹鬼的。现在又说打死了人,还有血衣,是不是吓唬咱们?进来的,是好人是坏人?”吴玉萍是个胆小的人,又经受过太多的刺激,骤然遇到这样的事情,一下就精神紧张起来,一时说不出话来,稳当了一会儿,才回答黎娟的问题:“我看进来的不像是坏人,既不想伤害咱,也不是想吓唬咱。……”黎娟没等吴玉萍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那他故意推门干啥?”吴玉萍说:“那是给咱们一个信儿,很可能就是这个人送的血衣,怕血衣和信落在别人手里,让咱们取回来。” 

    “吴姐!你说这信是真的吗?村里竟敢公开打死人?”吴玉萍是个善于思索的人,她想了想:“从今天晚上的事件和进村一天的情况分析,这村表面很平静,实际内里可能很复杂。从血衣和信上说的情况看,死人的事很可能是真的,至于为什么,可就难说了。”黎娟嫌恶地把地上那件血衣往旁边踢了踢:“死人的事咱也管不了啊!明天把它交给支部算了!” 

    “那还行?你知道这事和谁有牵连!”吴玉萍急忙说。“要不交给公社。”黎娟说。吴玉萍又说:“那也不行。你没看信上说上级调查几次了,都没解决?交给公社,不是又把写信的人推到火坑里去了吗。”黎娟说:“你说咋办,咱还能管这事儿?”

    真是有打死人的事,工作组当然应该解决。可是吴玉萍没有马上回答,她知道老郝现在肯定不愿意陷在这泥窝里,自己这摘帽右派、劳改家属身份,解决这类老大难,岂不是难如登天?不过她想到自己和白刚的遭遇,白刚多次告状,有人知道确有冤情,却没人敢管,自己不是也恨那些人见死不救吗? 

    现在自己有了这点权力,有人活活被打死告到你名下,却根本不管于心何忍?便说:“工作组怎么不应当管?有人冒着危险给咱送血衣、写信,这是老百姓对咱们的信任,能推出去不管吗?”黎娟不服气地说:“吴姐,咱可管不了啊,村里都敢打死人,闹不好连咱们都危险哪!”

    吴玉萍不知老郝同意不同意管这事,她也没个准主意,但是觉得必须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便说:“怎么办以后再说吧!这事儿我们得对告状的老百姓负责,要绝对保密,不要对外人说。信和血衣要好好保存起来。”黎娟嫌弃地把衣服踢到了墙角:“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沾了那么多血,脏乎乎的,我看了都害怕,先扔一边吧!”

    “那可不行。别人看见不就暴露了?咱办不成事儿也不能坏了人家的事儿。”吴玉萍从挎包里找出两张旧报纸,把衣服包好,这儿看看,那儿看看,觉得放在哪都不合适,最后狠狠心包在了自己的衣服包里,放在自己脚头的褥子底下。把死人的血衣包在自己衣服里,她也腻味呀!可是为保密又有什么办法呢!

    第二天研究工作时吴玉萍汇报了昨天晚上的事情。成强一听就嚷嚷开了:“这可是大事情,把贫协主席打死了,谁干的,咱可得查清楚。”老郝马上说:“这事现在不能查。经了几回工作组没解决,咱能陷在这里头?”吴玉萍试探地说:“是不是先了解了解情况?老百姓信任咱们,有名有姓的申冤告状,咱也不能不管哪!”老郝仍然不想管,但碍于吴玉萍的情面,只好退一步说:“了解情况也得小心点,别拿这个当主要事。顺便了解下情况,要查也得放在后期。”老郝同意让吴玉萍好好保存血衣,不要交出去。 

    斗批改工作组进村,大体上都是这样的程序:召开干部会,群众大会,宣传大好形势和阶级斗争的尖锐性,讲工作组进村的目的、任务。头三脚就算踢得差不多了。下面便是深入各生产队揭发问题,梳梳辫子,确定重点问题,这些工作就可松可紧了。最后是解决重点人问题,整顿领导班子。

    开完大会参加了各队的学习发动,老郝本来想让成强、黎娟回去两天,看到村里这个复杂情况只把成强放走了,让黎娟留下给吴玉萍做伴儿。然后他也骑车子回家了。临走告诉吴玉萍先摸摸情况别采取行动,一切等他回来再说。就这样把两个女将扔在了村里。

    吴玉萍从十七岁进省级报社,不久就在农村组当组长。独来独往在农村到处跑。摘掉右派帽子以后,在县农林局还是经常下乡。对农村工作并不发怵。只是这特殊身份限制了她,虽说帽子摘了,仍然有一把利剑悬在头上,不知哪天又会落下来,工作不敢放开手脚。老郝也是关心她,给她吃了定心丸,告诉她工作不要急,实际是让她休整,守着摊子就行了,尤其是不让她管死人的事儿。
[发表时间:2013/9/27 10:4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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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1(4)
    不过她心里总是放不下,觉得对老百姓的疾苦、冤枉不能不管。既然告到自己头上,又是自己分内的事情,怎么能漠不关心,不闻不问呢?当然这会有风险,还可能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但是经过这些年的磨难和打击,她恨透了那些为非作歹的人,那些口是心非好话说尽坏事干绝的人,那些不关心群众疾苦,一心保乌纱帽的人。轮到自己头上,对群众的疾苦,对那些为非作歹的人,能够只考虑个人得失视而不见吗?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决心冒风险了解个究竟,真有冤情就要去管。

    吴玉萍本来一进村就想去看望刘大娘,决定管这件案子以后,更想去找大娘摸摸底,但想到万一调查的事让村里知道了,惹出麻烦来,他们会首先怀疑大娘,对大娘不利。所以便采取了迂回的办法,她先和黎娟一起去串百家门。可是拉家常里短时人们还有说有笑,一问到村里的事情,刘国良咋成了反.革命?人们便不敢说话了。

    慢慢她摸出了一个规律,不敢说话或变颜变色的多是姓刘的,说好话的多是姓马的。她早就知道村里马、刘两家多年不和,只因自己以前到这村是推广农业技术,所以感触不深。这几年运动不断,两姓之间的矛盾又加深了。

    刘大娘她们是不得势的那一派,她要去就更得加倍小心了。这两天她们漫无目的地串门,马翠花每天还都来看看,而且带有警告地说:“支书不是和你们说过就是白天也不要随便走动吗?村里复杂,你们还是小心点,出了啥事,对大伙儿都不好。”吴玉萍只是敷衍说:“光在家里怪闷得慌,郝组长不在,我们也不想干什么,随便走走散散心。”

    跑了两天之后,虽然了解到刘国良确有其人,成了反.革命,而且死了。但是进一步的情况,什么也了解不了,必须找刘大娘摸摸底。村里情况复杂,这两天她和黎娟形影不离,谁也没敢单独行动。找大娘的事,她不想让村里知道,便和黎娟说:“今天我想单独出去一下。你留在家里洗洗衣服,我也把衣服泡上。马翠花来了,你就说我们一起洗衣服来,老吴刚出去,一会儿就回来。”黎娟马上反对:“那还行?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这两天咱不是一直出去吗?她来她的,咱不在,她又咋的?”

    “我今天要找的是个熟人。又是刘家的人。我不想让村里知道,怕连累了人家。你在家里,说咱今天洗衣服,不至于引起她的怀疑。”吴玉萍不得不实话实说了。黎娟还是坚持她的意见:“那不行,你万一出事怎么办?她怀疑她的,咱又没干坏事。”吴玉萍迟疑了一下说:“再说你和那家不熟,去了也不方便。”黎娟说:“好啊!吴姐,原来是不信任我呀!”她气得把头一扭,嘴噘得老高。

    吴玉萍看到黎娟那伤心的样子,没了办法,便说:“娟!大姐怎么会不信任你呢?好,咱俩一起去,马上就走,省得马翠花看见不好说。”黎娟笑了,两个人装着闲溜,转了几个圈子,最后看看周围没人,才迅速进了刘大娘的家。大娘正在炕上做针线活,见吴玉萍进来,马上从炕上下来,笑笑说:“闺女呀!你可来了。”然后又把脸一板,嗔怪地说,“早听说你到村里了,怎么才来,我还以为把大娘忘了呢!”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泪花,忙扭过头去,扯起了袄襟擦眼泪。

    “大娘,哪能忘了你呢!一听说让我们来桥头营,我的心就跑到大娘家来啦!”大娘说:“那你为啥早不来?”吴玉萍思索着不知道这话该咋说好:“大娘!我是怕……”说轻了大娘不相信,说重了又怕引起大娘担心,所以欲言又止。大娘说:“你们工作组还怕谁?进村不就是深入农户,访贫问苦嘛!” 

    吴玉萍不好再解释,所以便主动说:“今天来就是想和大娘多呆会儿,我上炕。她年轻,跳哒惯了,炕里坐不惯,就让她在炕沿儿上吧!”唠了一会儿家常,有说有笑,谈得挺高兴。然后吴玉萍把话锋一转:“大娘!你们村有个叫刘国良的吗?”大娘唉的一声叹了口气:“有啊!人死了。”

    “咋死的呀?”吴玉萍试探地说。大娘立即十分警惕:“你打听这个干啥?”吴玉萍没回答大娘的问话,又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问题:“听说是让人打死的?”大娘有些变颜变色:“是上级派你们来调查的?”

    吴玉萍看到大娘没有否认是打死的,又加上大娘那种害怕的神气,她肯定人是真的被打死了,所以便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问题:“不!是我想了解了解。他是怎么死的,你老知道吗?”大娘担心地说:“闺女呀!不是大娘不告诉你,这事你可别管。别说上级没派你调查,就是派你你也管不了。”

    “为啥呀!”黎娟着急了。大娘说:“孩子啊!一句两句可说不清啊!”大娘瞅了瞅吴玉萍说:“村里就住着你们两个妇女?”吴玉萍说:“不!我们来了四个人,还有两个男同志。”大娘有些疑惑:“那他们怎么不出面?”吴玉萍说:“他们俩回家了。”

    “就你们两个闺女家就更别管了,要管也让他们男的去管。”大娘凑到她俩跟前,惊恐地小声说,“不是大娘吓唬你们,这可是个大马蜂窝,捅不得呀!”

    吴玉萍听得出来,大娘对内里的情由是清楚的,知道死者冤枉,只是由于担心她们的安全,或者还有自己不愿卷入这种是非,不肯告诉她们。所以便不直接追问死的情节,采取了迂回的办法:“大娘,这事他们家里就不告状吗?”大娘说:“谁说不告?他娘都快气疯了,愁瞎了,到处告啊!可是来了那么多工作组,不是也解决不了吗?他家就有一个老娘和一个没出阁的妹妹,能有啥法儿,娘儿俩整天哭啊!”大娘一边说着,一边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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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玉萍看出了大娘对死者家属深深地同情,便进一步说:“村里这么多人,就没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大娘叹了口气:“唉!人家马家是村里大户,人多势众,现在村里干部多是马家的人。刘家也算是大户,不如人家人多。原来也有人当过政,都让人家整下来了。就留下了一个刘国良,有职无权,说话啥也不顶,还落了这个结果,刘家谁还敢出头啊!”

    “那马家那么多人,就都不讲理?”吴玉萍知道马、刘二家向来有宿怨,但是她认为将来要解决问题还最好有马家的人出来说话,证明才能过硬,不知能不能找到这种人,便探探大娘的口气。大娘说有是有。说了以后又后悔了,马上改口说:“人还能都一样?也可能有吧!可是马家刘家老辈子便不和,现在人们又怕惹事,再说说了也不顶事,谁愿意出头啊!”

    绕着弯子说了半天,也没说到正题上。黎娟早着急了。她也看出来了,大娘是知道实情的,而且也看出了大娘和吴玉萍感情很深,非同一般。便说:“大娘!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吴姐吗?刘国良咋死的,你老就告诉我们吧!我们绝对保密,绝不连累你老人家。”

    “姑娘啊!这么说你就把话说远了。”大娘笑笑说,“你吴姐既带你来,大娘还能信不过你吗?大娘是心痛你们哪!你姐是只孤雁,你是个没过门的闺女,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咋好啊!孩子啊,村里的复杂情况大娘了解得深啊!正因为这样,才不忍心把你们往火坑里推呀!你姐不像你,你有爹有妈有家,干不了顶多回家,还有爹娘照顾着。你姐她不光是只孤雁,还有个离不开娘的孩子,她男人还在村里受罪,也仰仗着她呀!再有点闪失,这一家子可怎么活呀!她够难的啦!闺女呀!咱得为你姐想想啊!”

    大娘这一席话,说得吴玉萍泪珠儿一串串地往下掉。她一哭,大娘和黎娟也都哭了。哭的感染力比笑要强烈得多,尤其在妇女当中,就像传染一样,有一个人伤心地哭起来,很快就会引起别人恸哭。在共同的痛苦中,就更是如此,一时间,谁也没法说话了,都哭了起来。吴玉萍要不是当着大娘和黎娟,她真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自己从小就为革命为群众拼死拼活,可是竟落了这么一个结果。家不成个家,孩子扔下没人管,自己还处处受人歧视,丈夫仍然在冤枉和痛苦中熬煎,看不见个出头之日。想起来有时真心灰意冷,可是能因为自己的不幸,就对群众在痛苦中的熬煎不管吗?对国家的灾难自己无力回天,可是摆在眼前自己能做的事情,怎么能撒手不管呢?

    吴玉萍擦干了眼泪坚定地说:“大娘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也真说到了我的心坎儿上。我自己好赖都不怕,有时我真想自己死活都无所谓,可是我就惦记着那爷儿俩,他们再也经不起打击了。可是我也不能只想自己的家呀!人家的儿子被活活打死没人管,这当娘的该有多难受啊!坏人这么胡作非为没人管,老百姓能活得舒心吗?当干部的看见这些事情却漠不动心,先不说他有没有责任心,还有点人味儿吗?大娘,我想好了,我一定把这事了解清楚,你就帮帮我们吧!”

    说到这里,大娘突然自己哭了起来,哭得十分悲痛。弄得两个人莫明其妙,吴玉萍赶紧说:“大娘,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大娘说:“闺女呀!难得你有这片好心。你觉得我不想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吗?我比你们还急呀!你们知道死的是谁?我的亲外甥啊!他妈是我姐呀!”大娘哭得越发伤心了。大娘直率地说:“你们斗不过人家。俩闺女家,哪是他们的对手?再说,调查这么多回了,一回回的都偏向人家,硬说我外甥是反.革命,得急病死的。还弄了个法医的鉴定。你们两个闺女来调查,谁还敢告诉你们实情?”

    “大娘,这么大个村,就没人敢说个直理?”吴玉萍不相信群众中就没有坚持正义的人。大娘说:“有人敢说怎么样?人家人多,咱们人少。公安局的来了,还问过我呢!说刘国良是不是反.革命?我说不是。他们说人家都说是,你说不是有什么证据?我说你们说是有什么证据?他们说他反对文化大革命,攻击毛主席,有他的口供,他还按了手印,这就是证据。我急了,他们家三代贫农,毛主席领导穷人翻了身,他家才过上好日子,他又当了多年兵,回村当了干部,他怎么能反对毛主席?他们嘿嘿冷笑:跟毛主席革命几十年的元帅、国家领导人,不是也有不少成了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吗?我说那口供是他们逼的,他是被打死的。他们说你见了?我说听人说。他们说那不足为凭。再说反.革命哪有那么容易甘愿投降的?教训教训他也是情理之中嘛!我知道你们是刘家一姓,还有亲戚关系,你也是贫农,可要和他划清阶级界线,包庇反.革命,可没好下场。”大娘又哭了起来,“县公安局都这样,你们还能整得清吗?从公安局下了结论以后,那一伙人更不可一世了,经常在大喇叭上广播:谁包庇反.革命,与反.革命同罪,小心你们的脑袋。连他娘现在都不敢说话了,别人谁还敢出头说话呀!闺女,你们可千万别启动了。”

    黎娟没主意了,她没想到连公安局都向着人家说,还有那么多证据。这个一向快嘴快舌的闺女,也没话说了,看看大娘,又看看吴姐,一脸的无奈。吴玉萍也感到压力很大,事情比她想象得更复杂,可是心里也更气愤了。觉得这还有好人的活路吗?于是下定了决心:“大娘,事情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再有证据,也都是假的。你老既然知道实情,就帮我们把事闹清楚吧!别说是你老的亲戚,就是个一般人,也该帮帮我们。”大娘说:“闺女,我把复杂情况都告诉你们了,住手吧!你想想,死的是我外甥,我不心痛别人,还不心痛我姐吗?可是再心痛,我外甥终究是死而不能复生了,我不能护着死的,我得护着活的啊!大娘实在不忍心把你们两个好闺女往火坑里推呀!大娘本想留你们吃饭,是为这事来的,大娘也就没法留你们了,说得不少了,你们走吧!”大娘连推带搡地把她们送出了门外,她自己却含着眼泪,没敢出门。
[发表时间:2013/9/27 10:5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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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2(1)
    从刘大娘处回来以后,一连几天,没有机会再去刘大娘家,因为马翠花天天来盯着,怕连累大娘,吴玉萍只好在屋里呆着。

    有一天晚上,吴玉萍决定自己独自到刘大娘家。黎娟急了:“那可不行!黑夜多危险哪?我不让你一个人去!”吴玉萍说:“娟儿,我主意打定了,你就别说了,我赶紧走,要不又许走不了啦!”吴玉萍戴上棉帽子,又把两只帽耳搭拉下来,披上外套,那时的装束,男女差不多,从远看,就认不清是谁了。她不管黎娟的抗议,终于去了。

    刘大娘一见吴玉萍便急了:“我的乖乖,你怎么黑夜又来咧!我不是让你这几天别来吗?危险哪,你怎么不听娘的话呀!”吴玉萍说:“大娘,这事儿我管定了。我们再不管,国良的冤枉就会石沉大海,以后就不会有人管了,村里坏人就会更猖狂。我白天想来,让人给缠住了。你看我们工作组还担惊受怕的,能看着群众长期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不管吗?”

    “闺女,大娘也是眼巴巴地想有人把这事给弄清啊!可是你想过没有,光大娘一个人说能算数吗?现在连他娘都不敢说话了,别人谁还敢说话?再说空口说白话谁信?啥是证据?咱没证据啊!可怜我那国良啊!多好的孩子啊!可惜没法替他伸冤了。”大娘说着,抑制不住自己的痛苦,又哭出了声来。

    吴玉萍没想到大娘还有这一层顾虑。便说:“大娘你老别哭了,有人替他伸冤。告诉你老实话吧!证据就在我手里,谁也赖不掉……”大娘奇怪地说:“你有什么证据?”吴玉萍说:“血衣!”

    “啊?不是烧了吗?咋会到你手里?”大娘惊呆了,“那可是个祸根哪!公安局的人走了以后,大队里让她娘交出死人的血衣,他娘说看着伤心,烧了。把他娘整得死去活来,折腾了几个死啊!也没整出来,人们都说烧了,怎么又会到你手里?”

    吴玉萍没有回答大娘的话,接着说:“他娘也不是死了心了,只是不敢明说。老太太决心为儿子伸冤。”大娘吃惊地望着吴玉萍,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的?”

    吴玉萍把夜里发生的事件说了一遍。大娘高兴地说:“肯定是他娘送去的。”吴玉萍情深意切地说:“大娘啊!人家舍着性命危险把血衣、告状信交给我,我能只考虑自己不为受苦受难的百姓想想吗?老太太把舍着性命保存下来的血衣交给我,这是她最后的一着棋了,我要再不管,把它交到别人手里,就把老太太推到火坑里去啦!我尝过受冤枉没人管的滋味。”说着她不禁泪珠儿一串串地往下掉,也不知是为老太太而哭,还是哭她自己。这回倒是大娘劝她了:“孩子啊!别哭了。大娘是为你担心哪!你既然决心要管,大娘能让你为难吗?再说我老姐姐都舍出命去了,我能看热闹?大娘不怕,把啥都告诉你。”

    村里马、刘两姓的宿怨虽然由来已久,但是矛盾的公开化、尖锐化还是近几年的事情。这几年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这些运动就为家族间纠纷,派性的矛盾,或是个人间的嫌隙仇恨,增加了助燃剂,为挟嫌报复、公报私仇带来了方便。使一些人冠冕堂皇地以革命的名义,达到个人不可告人的目的。“四清运动”时,桥头营主要干部多是马家的,被整得死去活来,都成了“四不清”干部,连他们的子女都跟着倒了霉。因为刘家的人斗争积极,“四清”后村里主要干部便成了刘家的人。

    马家的下台干部心中不服,几个人凑到一起,经高人指点,便捏造了一个以刘家干部为主的农村秘密组织,说他们秘密串连,辱骂伟大领袖,目的是推.翻共.产党。他们觉得单说一个村不容易被人相信,便联络了其他村个别下台干部,一起捏造了一些人的“罪状”,还编出了一部分骨干名单,密报到公社。

    公社书记慌了,认为事情重大,亲自找到县委书记。县委书记认为事关重大,不可大意,必须下大力量搞清楚。连夜从公安局、县委等部门抽调五十多人赴公社十一个村,开展挖“残反”(残余反.革命)运动。桥头营刘家的干部都上了黑名单,被隔离审查批斗。

    “文革”一开始,这些被审查家属的子弟都是响当当的“红卫兵”。红卫兵兴起以后,大造“挖残反工作组”的反。被隔离审查的全部解脱了,造反的这些子弟们还不干,说是“资产阶级当权派”专了他们的政,吓得工作组连夜逃之夭夭。

    “挖残反”后上台的马家的干部自然又成斗争的对象,不仅靠边站,有的还受了残酷的批斗。但很快斗争的大方向又是指向更大的“走资派”,揪斗县委书记、县长等这些“大人物”。对村干部批斗的劲头也就小了。村里造反派虽然夺了权,但没个系统的组织,所谓名不正言不顺;原来的村干部虽靠边站,但没正式免职,正所谓是百足之虫,僵而不死。村里已成了一种混乱局面,经过各派大联合、老中青三结合,成立革委会以后,因马家在造反派中党员中都占优势,在村里人也多,又加马永昌在“四清”以前“挖残反”以后当过多年村里主要干部,便又成了支书兼村主任。

    在你整我我整你的政治运动中,在马、刘两姓的权力争夺中,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干部说换都换,刘国良就是其中特殊的一个,可以说是三朝元老。他是“四清”运动前从部队复员回家的,在部队中入了党,立过功,当时村中虽然马姓当权,但由于他从小离家,在两姓中没什么恩怨,人又正派,同时上级又一再反对干部中一姓清一色,所以当时的支部书记马永昌便觉得这是刘姓中可以争取的一个合适人选,立即安排他当了民兵连长。“文革”以后,马家的人又重新掌握了大权,为了不使马家干部清一色,便又把刘国良留下了,只是给了他一个名字好听没有实权的职务——贫协主席。
[发表时间:2013/9/27 11: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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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2(3)
    马永昌深知刘国良这小子有主见,别看年轻,心里道道多,主意真着呢!跑出去可真是村里一个祸害。可是仍然觉得随便抓一个村里主要干部不合适,心中有些犹犹豫豫:要不先把他看起来?还没等马永昌拿定主意,他兄弟治保主任便说:“走!把这小子弄来!”几个打手跟着走了。

    刘国良还真是想着连夜上县里告状。穿好了一身整齐的旧军装,还准备了几件衣服,带上了干粮,正准备上路,几个人破门而入,不容分说上去就把刘国良捆了起来,刘国良的老娘、媳妇、孩子哭成一团,一个劲地求情也无济于事。刘国良对老娘说:“娘!不用求他们,儿子问心无愧,他们才是反.革命,是土匪,求他们也没用。”

    刘国良被带走了,他知道这伙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不甘心被他们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秘密地关押起来,所以一出门便高声大喊:“乡亲们听着:我是刘国良,马永昌一伙把我抓走了,刘家老族长要被他们打死了,我们要死了,你们可要为我们报仇啊!村里再也不能让马永昌一伙儿糟害百姓了。”

    刘国良的喊叫,惊动了乡亲们,许多人都在夜梦中被惊醒,各处陆续传来了吱吱呀呀的开门声,人们披衣到街上侧耳细听,交头接耳地议论。街上也有不少人在走动,原来不只是刘国良挨打的喊叫惊动了人,打老族长时的响动也让许多人知道了,不少人早就睡不着了,偷偷奔走相告。刘国良的妻子,也找到刘家的人设法搭救,大队的院子只是不到一人高的土墙头,正房里是玻璃窗户,屋里灯火通明,不少人趴在墙头上偷看,不仅喊声听得十分真切,就是里边打人的情况也看得清清楚楚。

    马永昌知道刘国良这小子犟性,但还不清楚他是这样刚强。不论如何严刑拷打,他就是不屈服,而且大声喊叫。马永昌怕全村人都听见,便慌忙地把墙上挂的一件棉军大衣扔过去:“堵上他的嘴,不许他出声。”有人怕他咬手,有人不忍心下毒手,都在愣着,最后有个愣小子把棉大衣往刘国良头上一蒙,用一只腿跪着压住他的胸脯,双手紧紧按住刘国良的脑袋。

    这愣小子有点缺魂儿,长得又秃又麻,眼睛还有点不得劲儿,快三十岁的人了,也说不上个媳妇,是个媳妇迷。谁要说我给你说个媳妇吧,你让他干啥就干啥,是村里有名的二百五。这小子有个愣劲儿,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他又有个不要命的二百五劲儿,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所以平时谁也不敢惹他,就是这样一个二百五,马永昌却让他在大队部工作,每天记十分工,还答应干好了将来给他说个媳妇。大队里平时没多少活,马永昌让他上大队的目的,还是看上了他打人敢下黑手,需要的时候可以替你玩命,像今天这情况,正是用得着他的时候。

   傻小子紧紧按着,刘国良的身子却不住地扭动,两腿也使劲踢蹬,他越踢蹬,傻小子按得越使劲。刘国良嘴里虽然还喔噜喔噜地想喊叫,但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人们不住地乱打,正在打的劲头上,谁也没注意刘国良的变化。等了一会儿,有人才发现他一动不动了,吓得住了手。见有人住手,人们这才发现了问题,也都不打了。那个傻小子还在紧紧地按着刘国良的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傻小子,你还不撒手。”有人抻开了棉大衣,把手伸到刘国良的鼻子嘴跟前,已经没气了。

    大家都吃惊地看着马永昌,马永昌一时也愣神了,可是又一想一个年轻人,不会这么不禁折腾吧?看到人们有些惊慌,便又若无其事地吩咐说:“愣着干什么?傻小子,端盆凉水来,让他清醒清醒。”

    几盆水泼在了刘国良的头上,不见一点活动气儿,人们都知道这人完了。马永昌板着脸没有说话,只是倒背着手慢慢围着刘国良转圈儿。一边转游一边不时地踢踢他的脑袋,踢踢他的屁股,踢踢他的脚,还是没有一点儿活动气儿。最后他确定刘国良是真的死了,便又安安稳稳地坐在了椅子上命令说:“傻小子,去,给我把马翠花叫来!”

    马翠花惊惊慌慌地来了,不知这深更半夜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叫她干什么。她进屋以后,马永昌仍然安详地坐在椅子上,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禁折腾,捅了他几拳几脚就这个样了,主要是这小子气性太大,自己又喊又叫闹腾的。你看什么病能来得这么快?”马翠花吃惊地看了看众人,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哪是几拳几脚的事儿?可是她敢说什么?她定了定神儿:“心脏病,猝死!”马永昌乐了:“对!对!就是这个病,心脏病。”他说不上那个猝死来,便说:“还有个啥死。给她拿张纸写个证明:就说经检查刘国良死于心脏病,还有那个啥死。写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马翠花去了以后,马永昌又叫人拿来几张纸,和他二兄弟说:“咱得给他留下个口供啊!”治保主任说:“那好办。就写他反对‘一打三反’,反对抓了刘家的老族长,还说点什么‘一打三反’是狗屁!文化大革命是瞎折腾,我就是反对‘文革’,反对毛主席。对!最后还得按上他一个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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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3(1)
    刘大娘说完以后,倒是吴玉萍感到疑惑了:“大娘!你没在现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是村里人的传说吧!靠得住吗?”没有证据的事,她不敢轻易相信。大娘说:“闺女,别担心,大娘说的都是实情,我没见,有人见了,他们里头的人也有好人哪!因为气愤,和仨亲的俩好的说了,慢慢传出来了。老族长被关到县看守所了,家里托了人给他送衣服送烟去,老族长也偷偷和家人说了,他昏过去以后又缓过来了,打刘国良的事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大气也不敢出,在一旁装死。”大娘又凑到吴玉萍跟前小声说:“有人还试探过傻小子:愣小儿,你是使那么大劲儿干啥?人家都说你把国良捂死了。他把脖子一歪:那怨我?我咋知道捂了那么一会儿人就死了。你看这不是真的?”吴玉萍说:“大娘!我得找一些人,让他们出个证,你看能行吗?”大娘说:“傻小子你可不能找,你们要找他准得告诉马永昌。有的人我说说能行,我儿媳妇有个拐弯的亲戚,就是他们那里头的人。也看不惯,我们托外村他的亲戚问过他,他都说了。还说将来要真有人管,他就敢作证,可是在本村他不敢说。”

    吴玉萍这回心里有底了,便说:“大娘!事不宜迟,晚了就可能坏事。这样吧,你老做做他们的工作,谁能说,明天晚上我来,你把人叫你家来,我找他们谈谈。”大娘说:“在我家可不行,这样吧,我有个侄媳妇在村西头村边上,你们吃完饭装着到村外溜弯儿,天一黑瞅着没人上她家去。让我侄媳妇给你叫人。我就不去了。”吴玉萍高兴地说:“这样好。我叫上黎娟一块去,她听着将来也算多一个证人。”

    吴玉萍有过做地下工作的经验,想不到现在当了响当当的斗批改工作组,还得偷偷摸摸地利用过去的那些经验。不过她也很高兴,觉得这一切大娘想得很周到,不会出什么差错的。她哪里知道,这种秘密工作只进行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晚上就被村里盯上了。

    她和黎娟了解完情况已经夜里十一点了,她们觉得农村睡得早,街里不会再有人了。即便如此,在回住处的路上,两人还是不敢说话,尽管天黑路不平,也不打手电,只悄悄摸索着走路。回到家门,心里才舒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天算是又平安度过了。开开栅栏门以后,见她们屋里点着灯,心里才有点发惊!这么晚了,谁还在我们屋里?干什么?

    马翠花从屋里出来了,又是惊喜又是埋怨地说:“你们可回来了!我等了你们一晚上,可揪心了。这是上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只是怕惊醒房东大娘,说话的声音很低,是凑到她们跟前才说的。吴玉萍一边往屋里走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上一个老乡家里聊天,聊晚了。”马翠花仍然小声说:“以后可别这么晚回来,让人不放心啊!”黎娟说:“没事吧!这么晚,街里也没人了。”

    黎娟的话刚落音,外面就有人朝她们扔开了石子,满把的碎石子飞过来,像下雨一样打在她们身上。黎娟急了,喊叫说:“你们干什么?”然后推了吴玉萍一把,意思是让她快进屋,自己却迎着栅栏门走去,继续喊道,“什么兔崽子王八蛋,上这儿捣蛋来了?有种的你们等着……”话还没说完,几个大石块又向她砸来,有一块带尖的石子,正砸在她的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她用手按住伤口追了出去,大声喊叫着,“狗崽子们你们等着!”马翠花也帮着喊叫:“你们干什么?”但并不去追。

    吴玉萍见黎娟用手捂着头追了出去,知道她是被砸伤了,便也气愤地返身追了出去。等她们到了街上,早已不见人影了。进屋一看,血流基本止住了,不过伤口不小。吴玉萍赶紧从自己挎包里找出纱布红药水,给黎娟包扎。马翠花说:“吴大姐带的还真全,包扎的也够麻利的。你过去学过?”吴玉萍说:“咳!下乡劳动经常伤了手脚,碰了这儿那儿的,都是自己包扎,练出来了。”

    马翠花含着眼泪说:“大姐!是我们对不起你们呀!你看这伙王八蛋,竟想对你们下黑手。”吴玉萍知道马翠花是负责监视她们的,但看得出来,她的心肠并不坏,是善良农民,是自己的姐妹。觉得借这个机会,应该做做她的工作。当然一下不能往深里说,但总应该让她明白个是非:“咳!也怨不得他们。我们和他们一无仇二无冤,深更半夜的害我们干啥?他们也是身不由己,是有人不愿意让我们在村里呆呀!”

    话说得很含糊,不过马翠花心里明白这话指的是谁,可是她觉得承认不是,不承认也不是。这个吴大姐可真不好惹,啥事都让人家看透了,说话又在情在理,让人不好反驳。一时没话可说,只是惊异地看着吴玉萍。愣了一会儿才说:“不管有人愿意不愿意,你们是上级派下来的,谁也咋着不了。你们尽管在这儿住着,有啥难处和我说,我看不会出啥事儿。大姐!有句实话和你说,这村复杂,过去的事儿,都是县里、公社定下的,你们就别打听了。”

    马翠花把话挑明了,这回是吴玉萍承认也不好不承认也不好了。她想了想才十分沉着地说:“谢谢你给我们提个醒儿,原来是为这个呀!我们来搞斗批改,任务本来就很多,现在又加了一个‘一打三反’……”一提到“一打三反”,没等吴玉萍说完,马翠花便赶紧接了过去:“这村‘一打三反’已经搞完了,是公社的试点,搞得早,搞出的反.革命一个被县里抓走了,有一个没等县里抓得急病死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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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3(2)
    “打击反.革命的工作结束了,还发生今天这种事,这能让人放心吗?翠花同志,你是个明白人,这要上上纲,往高里一强调,不就是反.革命活动吗?”吴玉萍觉得不能不给马永昌这些人提个醒儿,可是也不能吓着他们,那样他们可能更疯狂,惹起更多麻烦,便又把话往回收了收:“当然,不是说这些人就是反.革命,我们不会无限上纲,有些人可能是对我们有啥误会。斗批改任务很多,就是不搞‘一打三反’了,最后还要整党,整顿健全领导班子,哪样工作我们都必须接触群众,听取群众意见。现在我们到群众家串串门,都遭人暗害,就算是对我们有误会,你看,这些人是不是也太过分了?连工作组的安全都不能保证,能说‘一打三反’搞好了吗?能说班子整顿好了吗?我们对县委还要有个交待呀!”

    吴玉萍把马翠花说得脸上一红一白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早就觉得村里有些事是做得太过分了,可是自己不敢说。马翠花回去,当夜就找到马永昌家里,把这一夜发生的一切全说了。她事先不知道村里采取这些威胁的手段,但她知道这一定是村里搞的,村里不布置,没人敢这么干。所以最后就大着胆子说:“我觉着不能让这些人这么干了,得保证工作组的安全。”马永昌把脸一板,不高兴地说:“让你看住她们,你看不住才闹成这样。不给她们点颜色看看,能治住她们吗?”

    吴玉萍见村里对工作组采取了措施,便和黎娟商量赶快转移证据,让黎娟回家,把血衣和调查取来的证词都交给她母亲保管。郝组长和成强回来了。吴玉萍向郝组长汇报了查证刘国良一案的情况,说从调查的情况和取得的证据看,刘国良一案确是冤案,而且现在已到手的证据,基本可以定案。

    老郝先是一惊,看看吴玉萍,又看看黎娟,怀疑的眼睛,不断在她俩身上逡巡。觉得我才走了几天啊!这个村情况这么复杂,你们就把情况搞清了?还拿到了重要证据?捅了这个蚂蜂窝,我们在村里还怎么工作?老郝过去说话还是比较痛快的,今天却有些犹犹豫豫,很长时间没说话。他慢慢腾腾地卷了棵烟,又低着头抽了几口,才抬起头来,看看她俩说:“这几天你们做了很多工作,为今后搞清这件事打下了一个很好的基础。可是我走的时候不是说顺便了解点情况可以,先别动这个案子吗?我看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以后再说。不能让这事把咱们陷住,闹得咱们拔不出腿来,先了解了解面上的情况。”

    吴玉萍对老郝的反对并不感到意外。知道老郝不愿意惹这个麻烦。可是现在已经搞到这个程度,停下来只会坏事。便说:“我看现在是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不仅是影响以后对这个冤案的查证,影响我们的整个工作,更重要的是会给提供情况的群众带来灾难。”

    “我们还得依靠党支部开展工作,不能捅这个蚂蜂窝。”老郝不同意。吴玉萍说:“现在我们拿到了基本可以定案的证据,事实真相大白,已经不是什么蚂蜂窝。即便是个蚂蜂窝,也已经捅了,只有趁热打铁,不然只有等着挨蜇了。而且这样的支部还怎么依靠呢?”这些年吴玉萍对啥事很少表示自己的意见,今天算是个例外,她觉得没有退路了,不能把那些群众推入火坑。

    “那你说怎么办?我的意见是在村里不能再继续调查了。”老郝因为他没有切身体验,对马永昌的恶劣行径认识不足。吴玉萍看看再坚持两人就闹僵了,对工作不利。便也退了一步,和老郝商量:“在村里暂时不调查也好。是不是和公社说说要刘国良案卷看看?就说村里有的群众有些反映,我们解释不了,看看案卷了解了解情况,你看行吗?”

    看到吴玉萍那么客气地商量,老郝倒有些奇怪。觉得这有什么?这不是很正常吗?便说:“行吧!过一两天我到公社开会去,和他们说说把案卷调来。”

    调卷,这是个关键。因为他们为平反提供的情况和证据已收集差不多了。急需了解的是卷里怎么说的,定案有什么依据。以前调查都是秘密进行的,马永昌知道了解这事儿可是并不知底,调卷这案子就算公开了。

    原来吴玉萍以为老郝可能不同意,想不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所以吴玉萍非常高兴。老郝正为可能闹僵犯难,看到吴玉萍高兴他也很满意。于是几个人都高高兴兴地计划开了这几天的工作安排和分工。

    老郝走了的那些天,马永昌根本不照工作组的面。有时碰见了,也是冷着一副面孔。老郝一回来马永昌可勤快了,整天围着老郝转。饭吃得也好了,可能都挑着那富裕人家派的,又特别嘱咐了。每天中午不是烙饼鸡蛋汤,就是秫米豆干饭粉条炖豆腐。吃得个成强整天乐乐呵呵的,说这个马永昌对咱们还不错嘛。黎娟不高兴地说:“这是郝组长来了他才老实了,你们没来那几天,可把人治苦了。”

    这种争论说得老郝心里美滋滋的,他觉得咋说女的就是压不住茬。独有吴玉萍担着一份心,她觉得这事儿不会就这么轻轻松松地了结,总有一天还会爆发的。所以不管是吃饭还是出门,总是背着她那挎包,一会儿也不离身。因为那里面装着她记的材料,虽然人名她都用暗号或密语写了,可那些事也是暴露不得呀!老郝看了很不以为然,说:“你老背着个那个干啥?也不嫌累赘?咱都在村里,还能有啥事?”吴玉萍笑笑说:“还是小心点好。”
[发表时间:2013/9/27 11: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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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3(3)
    案卷拿来了,吴玉萍想这案卷一定是厚厚的一本。没想到把一个人打成反.革命,把一个人打死这么简单就了结了,案卷里只有不多的几张纸。

一张是大队革委会写的结论,还有三张纸是证明。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这三张证明不仅是一个人的笔体,而且文字完全相同,连哪里是逗点哪里是句号都一样。只是最后落的姓名不同。名字后面是浓浓的一个红色大手印,因为颜色太重,已看不出指纹了。

一份是刘国良招供笔录,仍然是写证词的那个人的笔体,有一部分和证词差不多,只是更简单,说刘说“你们(指马支书)都是***,是土匪”。还有一份“医生鉴定”:刘国良死于心脏病,猝死。却连个医生的签名也没有,只是盖了一个公社的公章。

吴玉萍觉得这不是一般的疏忽。人们说是马翠花写的,看来很有可能。只是马翠花清清楚楚人是被打死的,被迫写了鉴定,却不愿担这个责任,所以故意不写名字。村支书也不懂这些手续,当下就混过去了。还有就是结论材料上有两个人签名同意。一个是公社党委副书记,就是在孙村斗孙绍安时参加大会的那个人。另一个人是县斗批改办公室还是公安局的?就不得而知了。这样的案卷怎么就能结案呢?

吴玉萍以前曾抽调到公社帮助搞过专案材料。看过不少各类人的卷宗,也熟悉定案卷宗应该具备哪些程序,哪些材料可作为定案的依据。像这样简单的案卷真还没见过,这是仓促作假临时拼凑的,作假的手段也很不高明,显然没经过专门部门审定。

吴玉萍查阅了自己的记录本,打证的三个人都是当时毒打刘国良的打手,他们的证明怎能令人相信呢!看了案卷以后,吴玉萍信心十足非常高兴。觉得这回事情简单了,这件冤案很快就能平反。和她们调查的那些有力的证据比起来,这样的材料怎么能站得住脚呢?她迅速把材料一字不少地全抄了一遍。而且还加了一份小心,把卷宗材料和抄件全带在了身上。卷宗的牛皮纸袋子不好带,她便把给公社汇报的草稿装在了里边,留在了家里。

[发表时间:2015/2/4 14:4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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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4(1)

    调卷第二天的一大早,吴玉萍她们还没起,成强便来急促地敲门。黎娟说:“啥事,这么急,我们还没起哪!”成强说:“快穿衣报!有急事。”她俩穿好了衣服,黎娟去开门,对成强说:“火上房了?看你风风火火的样子。啥事?”成强一进门便紧张地说:“昨黑夜你们这儿有啥事没有?”这话问得黎娟有点发毛,神经有点紧张:“没有啊?咋的咧?”

     “我们那儿出了事儿。”成强气呼呼地说,“这些王八蛋真不是好东西,搅得我们一黑

夜也没睡好觉。睡着不大会儿,就听见窗户纸沙沙地响。起先还以为是下雨了?坐起来一听不像,是有人扔沙子,一会儿小石头子也上来了,有的还砸到屋里来。我们俩小声说别说话,咱出去抓他个狗日的。我出门一下摔了个屁股蹲儿。郝组长拉起我来说怎么啦?接着他又说:唉呀,啥东西?踩我一脚。我俩拿手电一看,是一大摊稀牛屎。”黎娟不由得笑了起来,立即又觉着不对劲儿,便板起脸来说:“这算什么,别说扔沙子,扔石头我们早都挨过了,你看我头上的疤。”接着又问,“人你们追着了没有?”成强说:“追个屁呀!连个影也没了。”

     叫吃饭了,饭桌上沉默无语。没有每天的说笑声,也没有每天那种风卷落叶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好像每个人都在想着心事,这种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吴玉萍小声对老郝说:“你说怎么办?”老郝没回答吴玉萍的问话,却吩咐说:“成强!看看过堂屋有人没?”成强掀开半截门帘摆了摆手:“没有!”老郝这才回答吴玉萍的问题:“吃完饭我找马永昌,这还行?坏人这么猖狂。”成强现在想起来仍然气得咬牙切齿:“你们说这是谁干的呢?逮着他我非整出他稀屎来不可!”黎娟不加考虑地高声说:“那还用问?马永昌手下人干的呗!”

     “喂!小声点。你是喊啥?这事儿可不能乱说。事实弄清以前,还不能下结论。”老郝严厉地警告说。吴玉萍说:“我看这是冲着咱们调卷来的。”老郝不太相信:“不一定吧?这案子公社、县里都定案了,咱看看卷怕什么?”吴玉萍说:“他们心里有鬼,怕露了馅啦!”老郝觉得马永昌对他们这么好,什么工作都支持,他能办这事儿?便说:“这村复杂得很,还难说。”

     吃完饭回到住处,黎娟先进屋,一进屋便喊了起来:“吴姐!你快来看。”吴玉萍一进屋便愣住了。被窝被翻了个乱七八糟,卷宗袋里装的汇报底稿等都扔了出来,弄了个七零八碎。其他笔记本、纸张也扔了一炕。很显然这次搜查就是冲着卷宗来的,幸亏吴玉萍把全部材料带在了身上,他们才没有得逞。

     两人正在发愣,成强又慌慌张张地来了,还没进屋就说:“这些王八羔子真不是东西,把我们的东西都翻了。”黎娟噘着嘴生气地说:“你看看我们这儿!组长还说不能下结论。这么明目张胆地整咱,不是马永昌还有谁?”成强仍然同意组长的意见:“你也先别下结论。你们快收拾收拾,组长说马上开个支部会,问问马永昌。收拾好了,马上去大队。”

     支部会开得紧张而热烈。老郝情绪激动地连着问了马永昌几个为什么?为什么搞了“一打三反”试点以后村里还这么乱?为什么连续发生滋扰搅闹工作组的事件?为什么有人这么大胆子?是什么人干的。他的本意是追查马永昌的责任,暗示他可能参预或是纵容了。

     “你问我村里为什么这么乱?”想不到马永昌却追问、责备起工作组来,“你问问他们大伙儿,工作组没进村发生过什么事吗?你们刚来那几天,不是平安无事吗?我不是批评各位,你们来了也不少天咧!对村里情况还没摸透,不客气地说还没入门。宗族派性在这村是个大问题。我前后在村里当干部多年,是一碗水端平的,总想搞好团结,有人他不这么看,总是想挑起宗族矛盾混水摸鱼。好容易‘一打三反’后安静下来了,可是你们来了却陷入了派性。说是深入群众,却一头扎到刘家的圈子里。有事不依靠支部,不照干部的面,净找了一些什么人?你们心里清楚。”

     谈这几天的情况,多是黎娟说的。老郝和马永昌起初几轮的交锋,吴玉萍也没有插嘴,她知道和这人是谈不出个结果的。现在马永昌明显是冲着她来了,而且把责任全推到她身上,她就不得不说话了。虽然心里气得直打颤,两手也有点哆嗦,但还是尽力抑制住自己,强笑了笑:“马支书说的不是实情吧?你说支部让妇联主任马翠花和我们联系,我们不是天天见面吗?我们还到你家里去过,你还请我们吃了一顿好饭,怎么就是不照干部的面?怎么就不依靠支部了?”

     马永昌看看这一条站不住脚了,马上反驳说:“你们说是深入群众,一头扎到刘家圈子里,这是事实吧?”

    “说我们一头扎到刘家圈子里,马支书有统计?你查查我们是到马家的次数多,还是到刘家的次数多?我们经常是有门就进,不分刘家马家,我没记录但是我觉得去的多是马家,怎么就扎到了刘家圈子里?马支书要是不信,咱可以一家家的去核对一遍。”吴玉萍说得有理有据,论去的人家总数中,确是马家多。把马永昌的嚣张气焰一下打下去了。当然马永昌指的是吴玉萍夜间偷偷找的那几个人。可是这话又说不出口,找的那些人他可能有耳闻,但也不全知道找了谁。其实其中就有两三个马家的人,包括他身边的打手。



[发表时间:2015/2/4 14:5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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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4(2)

    老郝听了马永昌对工作组的责备以后,本来有些为难,因为他知道吴玉萍找了不少刘家的人取证。他也不满意她这么做,听马永昌一说觉得理亏了,很有些尴尬,当下没说话。听了吴玉萍的反驳以后,才理直气壮起来:“我们工作组普遍接近群众是应该的,我们不能分谁是马家谁是刘家,都是基本群众,为什么刘家就不能接近?”

    马永昌说:“你们觉得接近谁无所谓,可是有人不这么想。你们去的还有刘国良那个反.

革命的亲戚。谈的什么我们不知道,可是她们有了仗恃嚣张起来了,听说她们还偷偷集会串连。郝组长问我这些事究竟是谁干的,除了他们还有谁?不是让我们追查吗?要追查很快就可以破案,就看你们敢不敢让不让了。”马永昌叫起阵来了。

    “是谁干的你们知道吗?”老郝半信半疑。马永昌说:“这些事我们心里都有个大估摸。祖祖辈辈在这村里,当了这么多年干部,说句笑话吧!谁身上长多少虱子,一顿吃几碗干饭,心里都清清楚楚,这点事还不是心里装着?要真想追查,我马上就可以把人抓来。”马永昌得意洋洋。

    老郝知道他要动手就准是抓刘家的人了:“光估摸不行,要调查研究,要有证据,凭怀疑随便抓人是不行的。”马永昌说:“在农村可不比在机关,什么一丁一卯地要求,就什么事也别想办。要让我们破案三五天准能弄清楚,要是这也不许那也不准,我们可就没法了。”半天没说话的治保主任说话了:“要是这样,我们也没法保证以后这种事不再发生。”这简直是威胁。

    老郝也听出了这种话的味道,可是又不能斥责人家,因为还得和他们商量着解决这件事啊!只好哑巴吃黄连苦在心里,装作没听出来一样:“你们说是刘家那些人干的,既然他们觉得我们接近他有了仗恃,他们还糟害工作组干什么呢?”老郝觉得这是从逻辑上给马永昌出了一道难题。

    “嘿!这话说的。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故意给村里找事啦!你刚才不是问我们为什么村里这么乱吗?这正是他们的目的,给我马永昌脸上抹黑,上眼药啊!”老郝没想到自己的难题没难住马永昌,他却在这儿等着。便只好退一步:“除了刘家故意捣乱这一条以外,你们想想这些事是不是还有另外的可能呢?”

    “我的郝组长!别再犹豫了。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哪有那么多的另外可能?我说句大话放着:只有这一个可能,你放手交给我,最后要不是这个结果我把脑袋输给你。再不下决心,我可就没办法了。”马永昌捶胸顿足,态度十分诚恳,半是祈求,半是威胁。

    吴玉萍看到他们步步紧逼,老郝一再退让,就是逼着工作组抓刘家的人。要抓谁她心里也是清楚的,准是给她提供情况的人,她再不能沉默了。这样僵持下去,不仅没个结果,老郝还可能上当。便鼓了鼓勇气,他们不是点我吗,我也该敲敲他们了:“马支书,自古官断十条路。现在还没有一点眉目,只凭着一点怀疑,就断定只有一个可能要抓人,这不好吧?从翻我们东西的情况看,是企图找案卷材料。是不是村里有人不满意这件事瞒着你……”这话有点犹犹豫豫,故意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查看着马永昌的脸色。她想这话已点明了,是村里班子里有人捣鬼。虽然把他择了出去,他心里明白也会惊慌的。

    “案卷,什么案卷?”马永昌却故意装糊涂。吴玉萍万万没想到马永昌这样沉着。

     老郝一看这事说露了,便解释说:“是这样,村里有人问起刘国良的事,我们不清楚,便把案卷要来,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问题,今天就把卷送回去,没别的意思。”

    “啊!还有这回事啦!那你们不早说。”马永昌如大梦初醒似的说,“这就更清楚了,准是刘家的人干的。吴同志的意思是怀疑干部里有人捣鬼?”他哈哈大笑,“刘国良的问题在我们心里装着,材料、证据也是大队整理上报公社的,你说我们要那些材料干什么?再说了,这案子是公社、县里定案的,只要是领导们来了,谁爱看谁看,我们怕啥?正是刘家的人,整天想告状想翻案,他们削尖了脑袋想打听档案里有什么证据,是谁揭发的。就是打听不着。他们的告状信都转到公社了我也看了,都是给刘国良丑表功,说的问题驴唇不对马嘴。你说上级还能相信他们?现在知道档案在你们手里,还不是拼命地想弄到手,你们说这偷档案的不是他们是谁?”他故作惊恐地大声说,“档案是不是偷走了?让他们偷走那可是个大问题呀!”

    马永昌说得头头是道,老郝也没词儿了,只是慢吞吞地说:“档案倒是没偷走。我们打算吃完饭就送公社。”他也说了个假话,给工作组打了个圆场。吴玉萍看到马永昌这种狡猾奸诈的表演,肚子里气得鼓鼓的,觉得既然捅了这个蚂蜂窝,就不能再让他演戏欺骗大家了,可是说话态度还是缓和的:“马支书!这档案刚拿来,一般老百姓怎么就知道了呢?”她觉得这个问题马永昌不好辩解了吧?

    “哎!吴同志你这话可就不对了。”马永昌把脸一变,怒气冲冲地说,“你是说这事儿是村里干部们干的呗?你们当领导的说话更要负责任。说我们随便怀疑人不对,你怀疑村里干部们有啥根据?你是觉得我在公社里有熟人是不是?不错,我有很多熟人。可是这事儿他们也犯不着给我通风报信啦!刘家县里公社里也有很多熟人,要不凭啥刘国良刚复员回来就当上了支部副书记?没熟人行吗?”马永昌越说越激动,说着说着在屋里走起遛来,简直像是高级领导似的教训起吴玉萍来,“我听说吴同志有文化理论高,可是农村这事儿你还不了解,可比机关复杂多了。你对农村不太了解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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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4(3)

    幸亏他还不知道吴玉萍是个摘帽右派,要是知道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停了一会儿,他突然站定,大声喊叫着:“要换个别人随便怀疑我们干部,我豁着这个支部书记不当也饶不了他。”这简直是威胁了。弄得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空气都好像凝住了。他看着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又主动缓和了下来笑了笑:“我刚才多说了几句,吴同志可别见怪呀!我一个庄稼人,不会说话,说得对不对你们几位多原谅。”


    工作组的同志都知道他在演戏,在说假话。黎娟气得咬牙切齿,成强恨不得上去扇他几巴掌。老郝觉得这人也太不讲理了,硬拿不是当理说。可是他又不愿意一下子和村里闹僵,觉得那样以后更不好工作了,所以一时也没说话。吴玉萍觉得这人干尽了坏事,还倒打一耙,对人栽赃陷害,任这种人猖狂下去真是没有天理了,气得脸都黄了。觉得不能让这种人洋洋自得地演独角戏,这样嚣张要是没人反驳,人们更会觉得他有理了。反正这种人想和他愉快合作也很难,只有揭揭他的老底了。

     她强压抑着自己的激动,想笑也笑不出来,最后仍然是气呼呼地说:“照马支书这么说,这些天发生的这么多威胁、骚扰工作组的行为,村里就一点责任也没有呗!我们一出去,就有人跟着,我们刚一进屋,就有人用大砖头砸我们,砖头、石头像雨点一样,绝不是一两个人干的,大清白日我们刚出去吃饭,一顿饭的工夫,就把工作组两个屋的东西全搜查了一个遍,这都是刘家人干的?他们在村里就这么大胆?退一步讲就说这是刘家人干的,前些天你是知道的,我们在村住着,硬说工作组全走了不给派饭,这也能说是刘家人干的?……”

     还没等吴玉萍说完,马永昌吃不住劲了,强笑了笑,打断了吴玉萍的话:“吴同志!派饭的事是派饭的忘了,那天不是说清了吗?”

     “我们找他去还不给派饭,这能说是他忘了?他说是有人通知他工作组撤了,谁通知的他?”黎娟早就憋不住了,这回可得了说话的机会。原来郝组长不在时,吴玉萍和黎娟曾经因不给派饭挨过饿,不过吴玉萍也使出了一招“绝活”,就是跑到马永昌家吃了一餐不用派的饭:红小豆大米粥。

    马永昌不高兴地狠狠瞪了黎娟一眼说:“是那狗日的瞎咧咧,我已经狠狠剋了他一顿。事早解决了,还有啥可纠缠的?”

    吴玉萍觉得这人也太无赖了,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便说:“马支书!搜查工作组的事,你说是刘家的人干的,只是个估计。我却有证据,可以清楚地告诉你,那些人不姓刘,姓马。你想想,大清白日的去好几个人搜查,又正是吃饭的时候,人们都在村里,能没人看见吗?看见的还不只一个人,我吃饭回去一路上好几个人都告诉了我。”吴玉萍的确从房东和邻居那里了解到那些人是谁,可是她知道还得在这村工作,原来不想说。老郝也不同意和党支部闹僵。现在看他步步进逼,便只好摊牌了。不过仍不想闹到决裂的程度,还是留有余地,便退了一步:“马支书!我看这些人是谁就不说了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算是误会谁也别说了,真要闹起来,上边知道了,对你对村里都不好。只是今后这事可不能再发生了。不管这些事是谁背着你干的,你都有责任,你说对吗?”

    吴玉萍这一杠子把个嚣张不可一世的马永昌打闷了。他本想让吴玉萍说出那些人是谁,可是又一想真要说出来怎么办?一口咬定不承认,人家找县公安一介入,又找出证人来,那不就露馅了?她不是说那是误会吗?那就算误会吧!可是就这么承认误会不就承认是村里干的了吗?一想不行,便又来了个撒泼的办法:“既说到这儿,吴同志!可能有啥人有误会,我非得把这件事查清楚不可!”吴玉萍觉得还是应该给他个下台阶:“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既然是误会,过去也就算了吧!”

    老郝本来觉得这事很难办了。现在看到事情有转机也高兴了:“过去的事就算了,都不要提了,咱们同心协力,把以后的工作搞好。可是有个要求:今后保证不能再发生这种事情,一定得保证工作组的安全。”

    “我也有个要求:这村复杂,黑夜除了村里开会,各位千万别出去乱转。我们有个照顾到照顾不到的,出了事我可没法负责任。如果这条做到了,我让民兵夜间加强巡逻,保证不会出事儿。”马永昌看到难堪局面已经过去,便又硬气起来,他的目的还是限制工作组秘密调查刘国良这件事情。回到住处工作组又继续开会,觉得这事总算告一段落,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几个人又高高兴兴地研究开了工作。

[发表时间:2015/2/4 15: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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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5(1)  

    县里通知老郝立即到县斗批改指挥部去汇报工作。不是到公社,也不是到分管的片上,而是直接到县里去汇报工作,向来没有这种先例,这是为什么?人们好生奇怪。成强和黎娟乱猜测,都觉得不是好事。吴玉萍心里也直嘀咕:“准是村里反映了什么。能有什么事呢?而且什么事会惊动了县里?”老郝心里也有些怀疑,但是为稳定全组情绪,很镇定地说:“汇报工作是经常的事,没什么,让去就去趟呗!”他心里有底,这段工作刚开始,开局也不错,大家挺努力,能有什么事?

    刚到县里,指挥部副主任步明清便劈头盖脸地批评上了:“你们架子不小啊!黑夜睡觉还让民兵站岗!你们去了不仅不解决村里矛盾,还挑起了派性斗争,把村里搞了个乌烟瘴气?桥头营是公社‘一打三反’的试点,搞得很有声势嘛!怎么你们去了就成了这个样子?你们根本不依靠党组织这是为什么?”领导的火气很大,质问就像连发的炮弹。

    老郝本来很稳重也有耐性。但看领导不容说话一上来就批个没完,实在忍耐不住了便打断了他的话头:“步主任!不是让我们汇报工作吗?听我说几句好不好?谁黑夜睡觉让民兵站岗咧?谁挑起了派性斗争?什么派和什么派斗?这是哪儿来的传闻?领导也不问问就一律相信?”

    “嘿!你倒质问起我来咧?”步主任说,“什么传闻,村党支部的揭发,公社党委的书面报告,片上组长朱一夫亲自到县里汇报的,三级的报告这还有假吗?”

    “三级的报告?”老郝奇怪地说,“朱一夫到村里去过吗?公社到村里去过吗?既然说我们有这么大的问题,他们怎么不和我们核对一下情况?这样吧!步主任派人跟我一块去村里调查调查,要真是这样,我二话不说任凭处置。”

    “嗬!火气不小啊!你们有什么失误,村里有什么误会,可以说说情况嘛!这样和县里叫阵干什么?”步主任显然十分不满。在县里当了十几年的局长了,比有的县长资格还老,在县里还没人敢和他这么说话。你才多大的一个干部,竟敢这样和我说话。

    可老郝不买他的账,你不就是个副主任吗?有什么了不起。不问青红皂白,就这样蛮横地对待下级?斗批改这工作我也干够了,你顶多把我送干校改造,还能怎么样?便说:“这怎么是叫阵?让县里派人了解实情有什么不对吗?”

    “那你说说情况嘛!”步主任看老郝这态度也觉无奈。老郝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只是没说吴玉萍秘密调查刘国良案件和夜送血衣的事情。倒不是有意包庇吴玉萍,他想起来了,刘国良案卷上批准的领导除了公社副主任以外,另一个人就是步主任。案卷他只粗粗溜了一下,文件上那个签名没有仔细辨认。现在见了步主任,才联想起那个签名来。步主任发那么大的无名火,肯定是因为牵扯到了刘国良案件,又加上马永昌围绕这个案件捏造了许多假情况。揭露了这个案件,不仅马永昌受不了,公社、朱一夫和步主任都要担责任。他根本没想到他们成了利害密切相关的一伙。

    步主任听了汇报以后气消了一点,但还是一条一条地质问:“不是站岗,让民兵巡逻那也不好吧?”老郝说:“不是我们让他,是马永昌提出来的呀!而且还是以工作组夜里不出去为交换条件,实际是限制工作组活动。”步主任说:“你不会不同意吗?”

    “我不同意行吗?夜里骚扰恐吓工作组,还扔石头打伤了人,他都说是刘家的人干的,有民兵巡逻他再这么说就站不住脚了吧!我总得保证工作组的安全哪!”步主任说:“就按你的说法,你们去了不还是马刘两家矛盾加深了吗?这算不算挑起了双方的矛盾?”

    “是马永昌制造事端嫁祸于人,刘家干了什么?”老郝说,“这怎么算是我们挑起了双方的矛盾?”步主任非常不满:“说马永昌嫁祸于人有证据吗?”

“大清白日工作组几次被搜查,夜里连续糟害工作组,马永昌都说是刘家人干的,这可能吗?到底是谁干的不少人看见了,我们也了解是谁。领导要想弄清楚,只管派人去调查,我可以提供足够证人。”事情到这个份儿上,老郝也寸步不让了。

    老郝一说能提供证人,步主任便不再追问了,改变了话题:“我问你,那个吴玉萍表现怎么样?”老郝说:“不错呀!工作积极负责,有能力……”步主任非常不满地打断了老郝的话:“不是问你这个,是说她的阶级立场。右派里没傻瓜,有能力又怎么样?立场有问题,越有能力越坏!”老郝想了想说:“立场也没啥问题呀!”虽然肯定,但说得就不像以前说别的问题时那么干脆、果断。他想准是朱一夫或公社汇报里说了什么。步主任看老郝不那么果断,便严厉地说:“告诉你,她是个摘帽右派。你是个老党员了,可不能丧失政治嗅觉。”

    “这个我知道,她立场没问题。”这回老郝果断了。他觉得人不能丧良心,平心而论,吴玉萍在组里是他最有力的助手,大部分实际工作是人家支撑着。他可以经常回家一住就是三天五天。别人也都不断回家。人家离家也不算远,却一直没要求回去,整天坚守岗位,而且做了许多工作,一个妇女能做到这点容易吗?怎能昧着良心说话。

步主任说:“刘国良反.革命案,不是她在搅和吗?还调了案卷?要干什么?为反.革命分子翻案?这是不是臭味相投阶级立场问题呀!”

[发表时间:2015/2/4 15: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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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5(2)

    “案卷是我去公社要的。”老郝说,“她没搅和什么呀!村里有些人对这案件有反映,我们不了解情况没法解释,调卷只是了解下情况。”

    “县里、公社定了的案子,你们了解什么?谁有意见让他找公社找县里,用不着你们解释。”步主任气嘟嘟的,把话说得很绝。

    老郝听了十分窝火,我们在村里住着,这么大的问题,难道了解下情况都是问题?这样的领导已不好和他讲理了,便不客气地说:“我们在下面解决问题,也是县里的要求啊!村里住着工作组,还让群众到处去告状不好吧?那不成了鼓动群众**吗?还要工作组干啥!如果县里认为我们有问题,还是那句话,请派人调查。如果真有问题任凭处置。”

    “算啦算啦!有不少工作都抽不出人来,哪有工夫去调查你们?”步主任说,“看来你们和村支部很难相处了,和朱一夫、公社也很难共事。指挥部研究了,决定把你们调到另一片去,进驻道庙村。这个村班子瘫痪了,什么工作也推不动。你们去了也要有思想准备,有可能连饭也吃不上,有什么困难努力克服吧!你们手里的关于桥头营的材料,全部交到公社去,不能带走。”老郝觉得和这样的领导已不能实话实说了,便说:“案卷我们早送到公社去了,另外也没有什么材料。”步主任说:“你们不是收集了刘国良的材料吗?”老郝说:“没有啊!”步主任说:“没有就好。这样吧,你回去收拾收拾立即去道庙。”

    老郝回来先找吴玉萍原原本本讲了,只是没说她是个摘帽右派可不能丧失立场那句话。虽然如此,对吴玉萍来说,也仍然是晴天霹雳。她一直为找到了解决这一冤案的重要证据而喜悦,却想不到落了这样一个结果。不仅冤案解决无望,而且使全组跟着她受训斥受责难。

    她沉默了好长时间,才强忍着眼泪说:“你们都受我的连累了。”老郝说:“这不能怨你,你做了很多工作。刘国良这案件起先我是不想管,听了你的汇报,又看了卷我相信这是冤案。你做得对,该管。可是现在我们没法管了,路上我就想了,我对领导说没材料,留着也是祸害,我看烧了算了,就当没这回事,对谁也不要提了。”吴玉萍痛苦地摇了摇头:“不!不能!这材料来之不易,我相信总有用的着的一天,材料我留着,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一个女同志,过去受了那么多的磨难,现在身上还承受着巨大压力,但她宁愿冒更大的风险,也要为民伸冤,这太难得了。老郝是早就看破了红尘的一个人,工作上只是应付差事,很少动感情,这时心中也感动了。但由于当时的政治环境,人们不能不对右派保持一定的距离,所以不能把心里话讲出来,只是说:“好吧!你要保存就保存吧!可是小心,千万可别弄出事来呀!以后情况允许,如果有可能解决,你告诉我,咱俩一块儿跑。”

    他们俩商量后和成强黎娟就没有原原本本传达,怕影响他们的情绪。只说县里说我们做了很多工作,但是村里公社里告状,我们和他们很难合作了,调另外一个村去,就这样他们俩还是愤愤不平。成强说:“他们告状,咱们就不会告马永昌?咱不走,让上级调查清楚,到底是谁有问题?”老郝说:“唉!算了吧!上级既然决定了,我们管那个干啥。到哪个村不是一样吃派饭,何必跟他们致气?”

    黎娟这闺女这些日子学得也嘴不让人了:“郝组长就会和稀泥。这不是跟谁怄气,马永昌干了那么多坏事,就没人管了?便宜他?”老郝无奈地笑了笑:“咱管不了啦,终究会有人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你也相信这个?骗人。”黎娟十分认真地说,“蒋介石杀了那么多老百姓,现在还在享福,怎么没个恶报?”老郝不无尴尬地说:“你看他不是让***打败了吗?这就是恶报。他猫在台湾小岛上,心里就那么舒服?不舒服。”

    吴玉萍心里非常烦躁,不愿意他们这时候还逗嘴,便说:“算了吧!都别说了。让咱走咱就走人。”然后对黎娟说,“走,跟我出去趟。”老郝着急地说:“干啥去呀!咱还得和支部见个面啊!”

    “你们一会儿就去让他们通知人吧!我们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吴玉萍在路上才和黎娟说:“得和刘大娘有个交待,不能让人家太伤心。也让她告诉别人一声别害怕。这事儿我以后一定想法办。你临走时请假回家看看,把咱们打的证词送回去,千万嘱咐你妈给保存好。”

    支部会上,马永昌十分热情又十分惊讶:“这是咋说的?刚处熟了你们又要走?是各位嫌我招待不周,还是县里另有重要任务?”然后诚恳地对老郝说,“郝组长!我上公社跑一趟,要求各位别走了,你看行不?”老郝勉强笑了笑:“不用了。”

    “吴组长!以后下乡可别忘了我们桥头营啊!到家来看看,我还让你嫂子给你烙饼炒鸡蛋。哈哈哈!”马永昌说完大笑,笑得那么热情,那么痛快。

    吴玉萍当然知道,他这时志得意满,如愿以偿。这是讥讽的笑,是示威的笑,是胜利的笑。虽然如此,也还得和他周旋。便也笑笑说:“看马书记说的,我咋能忘了桥头营呢!我两次来桥头营,都住了不少日子,这也是缘分。我相信这缘分未尽,一定会后会有期的。”吴玉萍尽力压制着心里的激动和气愤,话说得很平静,不过语义还是双关的。


[发表时间:2015/2/16 9: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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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5(3)

    后会有期那句话,绝不是一般客套话,而是她下了决心:刘国良的问题她要管到底,决不能让马永昌这种人永远猖狂下去。

[发表时间:2015/2/16 9: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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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6(1)

    从桥头营出来,他们没有直接去道庙,而是去了道庙所在的公社。老郝说:“大家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咱们先把东西放在公社,都回家休整几天。那样一个老大难村,不是三天两天就能整治好的,我们着急也没用。”在桥头营他们实际上是让马永昌那个坏蛋给赶出来了,大家心里都不痛快。组长这一提议,正对了大家的心思,尤其是吴玉萍早就想回家看看了,组长这个决定来得正是时候。

    吴玉萍走得满身是汗,一进村便遇见了侄媳妇赵玉兰。赵玉兰在街上立着一动不动地瞅着她,等看清了是吴玉萍便赶紧迎了上去,替她拿东西。高兴地说:“婶儿啦!怎么这么巧,你老是知道信啦?”吴玉萍心中一惊:“啥信?”他还没想到白刚有啥事,认为可能是奶奶有病啦?赵玉兰说:“我叔啊!”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吴玉萍说:“你叔怎么啦?”

赵玉兰倒有些奇怪了:“你老不知道?”吴玉萍更急了:“啥事你快说!”赵玉兰觉得在大街上说不合适,三句两句的也说不清,便说:“你老不知道,咱到家说吧!”吴玉萍见她说得神神秘秘,又那么严重,吓得脸发黄,混身战栗起来:“你快说吧!急死人啦!”

    “我叔前些日子让公安局抓去,关了不少日子啦!”赵玉兰看她婶吓成这个样子便赶紧解释,“现在没事了,放出来了。要不我刚才怎么说这么巧呢!我觉着是你老知道信儿才回来的。”吴玉萍仍然悬着心着急地说:“为啥抓他?”赵玉兰说:“说他杀了人……”

    “啊?杀人?……”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吴玉萍便心惊肉跳,再也立不住了,身子晃晃悠悠,赶紧靠在了墙上。赵玉兰扶住了吴玉萍,慌忙说:“婶儿啦,婶儿啦!现在没事了,没事了。”一边安慰吴玉萍,一边对着院里喊:“叔啊!我婶回来咧,我婶回来咧!你快出来接接呀!”

    白刚正在屋里躺着休息,他被折磨得身体十分虚弱,放回来才三天,他没有出工,想在家养几天再说。听见侄媳妇在外边喊叫,便赶紧跑了出来,一见吴玉萍那个样子,也吓坏了,忙抱住她说:“怎么了,怎么了?”

    吴玉萍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一脸的惊诧,目不转睛地看着白刚,喃喃地说:“让我好好看看你,让我好好看看你。”看到他那焦黄的脸,那长长杂乱的头发,那虚弱的身体,简直比在劳改队见到他时还要可怕。生活啊!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命运啊!怎么会这样地捉弄人?想到这里,两行热泪,像两道小河似的流了下来,靠在白刚的身上,止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到屋以后,赵玉兰说去给他们找大锁,便赶紧走了。大锁是他们的儿子,从小放在天津姥姥家寄养,林彪提出备战,疏散城市人口,前些日子被送回老家,由白刚带着。实际上他整天出工,也顾不了他,他像个流浪儿一样,由当家亲属们给照料着点。吴玉萍倒在炕上,精神稍好一点,还是急着问白刚为什么会涉及到杀人案,现在怎么着了。

    “没事了。”白刚笑笑说,“其实他们早就知道我没事了,可就是不放。好像把我忘了。这不,不知道哪一觉睡醒了,又想起我来,说了声没你的事了放你回家。不明不白地关进去,又糊里糊涂地放了回来。”吴玉萍说:“简直吓死人了,怎么会涉及杀人案?你呀!总是啥也不在乎,吓死人了,你还笑得出来?你就是不小心,咱们可再也禁不住折腾了啊!”

    “你总说我不小心?现在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呀!以前我和你说过买粮食让市管会那个老万打了一顿,那就是想不到的一场飞来横祸。谁想到他又让人活埋了一回,就认为我对他可能怀恨在心,便说我杀人了。虽然证明我根本没有作案的可能,他们仍然抓人,这让人上哪儿说理去?抓进去以后,又正赶上从农场一块儿回家的陆永安也牵涉到杀人案,更怀疑我。陆永安的事就更冤枉了。”白刚把陆永安的事简单说了一下说:“你能怪我们不小心?”

    吴玉萍躺在炕上不满地说:“总是你有理。你给公安厅写信,你知道我担着多大的心哪!那些天吃不好睡不好,心里总是挂念着这件事。”白刚又笑了:“这件事你还怪我呢?不写信我的地主帽子能摘了?”说到这里,白刚又神秘兮兮地说:“这封信可管大用了,不只摘了地主帽,公安局、村里还都认为我省里有人,而且是大干部。审讯几次有人想动刑,冷股长都拦住了,要不我这回可受大罪了。所以呀,该说的还得说,该争的还得争。我们没法儿作主人,也绝不能甘心作驯顺的奴隶。”吴玉萍说:“我说不过你,别和我争论,刚回家就和我吵。”

    大锁回来了,吴玉萍忙坐起来,把孩子搂在怀里。孩子也紧紧地偎依在妈妈.的怀里,仰起小脑袋噘着嘴说:“妈,你怎么也不回来看我们哪!”吴玉萍说着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妈这不是回来了吗?妈妈在外面工作怎么能老回家呀?”大锁说:“洪光家我大妈也工作,人家怎么几天就回来一回呀!还带那么多好吃的。”

    这一句话问到了妈妈.的伤心处,还能说什么呢?孩子哪里会理解大人的苦衷,只好说:“妈妈工作忙。”然后又打岔说,“你看妈妈也给你带来了好东西。”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了红纸包着的黑不溜秋的水果糖,和硬得像砖头似的饼干,孩子见了像宝贝似的把两包东西都搂在了怀里。吴玉萍打开纸包,拿出了几块糖和几块饼干说:“别都拿走啊!给你这几块吃,还得给奶奶几块,剩下的妈妈给你藏着,谁也不给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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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6(2)

    “妈!咱包回饺子吧!我大妈他们就吃过饺子,我和我爸光吃咸菜疙瘩冷粥咧!”大锁仰起了小脸用乞求的眼光看着妈妈。吴玉萍听了一阵心酸,这爷儿俩过的算什么日子啊!无限感慨地说:“上次回来还有肉罐头,这次连点肉味也没了。”然后问白刚,“有面吗?能包饺子吗?”白刚像和谁生气似的坚决说:“能!包饺子。他嫂子菜园里有葫芦,借几个鸡蛋,多放点油,一样香。”

    白刚发狠似的借白面借鸡蛋要葫芦总算包了一顿饺子。也把妈妈接过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欢欢喜喜地吃了顿饺子。

    吃完饭白刚要去刷碗,吴玉萍看他那瘦弱的样子,马上制止了他:“你歇会儿吧!我来。”可是吴玉萍刷着碗却呕吐了起来。白刚赶紧跑出去:“怎么咧?我去找村里赤脚医生看看吧!”吴玉萍说:“没事儿,你别管了,一会儿就会好的。”可是说着又呕吐起来,一阵连一阵。

    “你还说没事儿,越来越厉害了,我去找医生去。”白刚说着就往外走,吴玉萍赶紧拉住了他:“真的,没事儿。”说完自己还笑了,弄得白刚莫名其妙,愣在了那里,还要争辩。吴玉萍又笑笑推他进屋去,说:“你快去屋里歇着吧!没事儿,我一会儿告诉你。”

    白刚无可奈何地进屋去了,仍然疑疑惑惑地坐在那里。妈妈听见他们争吵又看他心神不安的样子,问道:“锁妈咋咧?不舒服?”白刚说:“一个劲地呕吐,我说找医生她还不让,硬说没事儿。”妈妈说:“刚才我没听清,是锁妈呕吐啊?她说没事儿,八成是有喜了吧?”

    “有喜了?啊!对对!”白刚猛然醒悟,便马上跑出去,对着吴玉萍傻笑,然后凑近吴玉萍的耳朵说:“你有了?”吴玉萍冲他脑门一点:“看把你乐的,还不知道是祸是福呢!”白刚马上反驳说:“怎么是祸是福?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又要有个孩子啦!”

    “现在这一个都没法带,再有一个谁照看?”吴玉萍认真地说。白刚仍然是兴冲冲地说:“我照看。”吴玉萍不满地说:“你照看,这一个你都管不了,就在村里扔着,再有个小的,我能放心交给你吗?”说到这里吴玉萍眼里转开眼泪了。看到这种情景白刚蔫了,不说话了。

    白天他们争论了几句,没有结果,晚上等孩子睡着以后,他们在被窝里又轻声细语地讨论这个问题。白刚看到吴玉萍虽然思想上有矛盾,但还是想要一个孩子的,便说:“看看周围和我们一般大的人,不管是工作的,还是农村的,哪家不是三四个孩子,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生了?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困难环境中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我们的青春已经葬送了,很可能还会葬送我们的一生,难道连我们的下一代也得剥夺吗?下决心要!”

    “我也是想要啊!”吴玉萍说,“现在这点工资养三口人都困难,再添一个怎么办?还有怎么带往哪儿放?”白刚说:“白天你就问我,我也说不清,只有走一步说一步了。农村有不少比我们生活还困难,几个孩子也都带大了,我想总会有办法的。”最后白刚抚摸着吴玉萍柔嫩光滑的肚皮,戏谑地说:“人家有了孩子还三个四个地生,都说一年挣工三百五,不如媳妇肚子鼓一鼓,你的肚子鼓起来了,哪能不要呢?”说得吴玉萍也乐了。

    是的,她也见得多了,农村有的三四个孩子,大的照看小的,拉着拽着的也照样活着,自己也不能想得太多了,还是要一个小宝宝。做了决定以后,两人心里都舒畅了。由于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小宝宝身上,他们暂时忘却了一切的不幸和烦恼,又过了一个幸福温馨的夜晚。

     真是祸从天上来,吴玉萍刚刚走了不多日子,白刚又大祸临头。那是一个恐怖的夜晚。夜幕降临以后,公社便调集几个村民兵中的精兵强将,陆续来到白一村,到大队秘密集合,人进来便不许出去。除了公社、村里干部外,其他人一律不准出入。里面的人说话都不准高声,怕暴露了集结大量兵力的目标。连内中人都被这种神秘紧张气氛弄得不知所措,只说有重要的紧急任务,除干部外,谁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再秘密再隐蔽,一个小村庄突然调集了本村外村男男女女的上百民兵,也让人惊异。人们早已发现了,都怀着恐惧的心情等待着,不能入睡。

    一向无防人之心又与世隔绝的白刚却一直蒙在鼓里。令人奇怪的是一向消息灵通的侄媳妇赵玉兰也没探听到这一情况。平时她是白刚的重要消息来源,很多事情都是从她那里听到的。今天消息中断,可能是她家住前街而大队部在后街的原故。天黑不久,白刚就搂着自己的小儿子入睡了。

    洪光不同,他善交际、好走动、渠道广、熟人多,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中心,而且经常发布独家新闻和绝密消息。今天晚上的事情,人还没集合他就知道了,而且消息可靠来自正式渠道。刚吃过晚饭,支书大炮知道洪光有晚上到村外散步练拳的习惯,便到他家里去:“大叔!今天晚上你哪儿也别去了,别出门,更别出村。”

    “你小子说清楚!我又没被管制,为什么不能出门不能出村?”洪光笑了笑,觉得这话不屑一顾。大炮悄悄说:“今晚有行动!”洪光高声说:“什么他妈的行动?别这么神神经经的。”大炮说:“不能再说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家呆着吧!我这是为你好。”洪光仍然没当一回事。他觉得村里平平静静的,能有啥事呢?便笑笑说:“滚你妈的蛋!什么老老实实的?老子向来不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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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6(3)

    大炮走后,他觉得大炮的话一定有点来头,决定出去看看,他出后门走了不远,便发现情况不对。大队办公室里,人满满的,灯光下人影攒动,却听不到什么声音。像是开会,又不是开会。他们干什么?由于好奇他便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别看是五类分子,他对村里这些人谁也没放在眼里。黑暗中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胳臂:“哟!你怎么能上这儿来?”洪光一看是大队的老会计,白家门里辈分最大的人,便说:“大叔!怎么了?在咱们村我哪儿不能去?”

    “今天可不行!来了很多人,要抓你,赶紧回家。”老会计虽然知道今晚行动是冲洪光、白刚而来,但是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干什么。大叔是可靠的人,对他很好,他的话是可信的,洪光有点紧张了:“抓我?为啥?哪儿来的人?”会计说:“公社的,还调来了很多基干民兵,听说是为你来的,快回家吧!”

    洪光一听形势严重,赶紧回家告诉妻子彭其媛:“今黑夜形势严重了,调来了很多人,公社县里都来人了。”妻子还向来没见他这么惊慌过:“来就来吧!你慌什么?”洪光说:“听说是冲着我来的。”彭其媛迟疑了一下:“冲着你来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大批大斗、游街示众都闯过来了,他们还能怎么样?”洪光听了妻子的劝告以后,一想也是。我怕什么?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在村里虽然爱说,但都和政治无关,那有什么?想到这里便说:“睡觉,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他俩刚睡下,突然东邻家人声鼎沸,喊声震天。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叫声。洪光两口子坐起来,披上衣服倾听着动静。“这是白刚那儿!”洪光惊讶地说。彭其媛也慌了:“他那儿完了可能就到咱这儿了,赶紧穿衣服。”

    的确是白刚家里出事了。白刚太累了,每天早早起来做出一天的饭,还要照顾好几岁的孩子。上午出工前要盛出一碗粥来切几片咸菜放在锅台上,留着孩子饿了吃。怕孩子没人照顾出事,总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离家远了,不要和孩子们打架。有人欺侮你打你也别还手,赶紧往家跑,咱惹不起人家。

    我这是教育孩子什么呀?每想到这些,白刚就心如刀绞。长大以后让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唯唯诺诺畏畏缩缩挨打挨骂都不敢说句大话的奴才性格?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也反对做这样的人哪!可是除了这样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几岁的孩子一个人扔在村里,要真是和别的孩子争吵起来打起来,又怎能让人放心?

    中午回来什么也不干先去找孩子,恐怕孩子出事。吃完饭别的男人都可以歇晌,可以休息,有的还要睡一觉,他还要洗洗衣服,补补鞋袜。晚上孩子睡下他还要像妇女一样捋起裤腿在大腿上搓麻绳,纳鞋底,为孩子做鞋。那年头做鞋补袜子是一件大事,鞋买不起,穿得又费,全靠自己做和修补。他妈在外边工作忙顾不上,他们爷儿俩的鞋只能靠白刚了。补袜子也是一大负担,没有尼龙袜,线袜几天就穿个透眼透,只有不断地补。

    白刚是又当爹,又当妈,又顾外,又忙家,不仅身子不闲着,脑子里也是儿子、妻子、母亲几处牵挂。他能不累吗?所以睡下以后就像个死猪一样叫也叫不醒。这天夜里他正在酣睡,突然几十人涌到了院子里,男男女女大声喊叫,手打脚踢地叫门,全院子的人都醒了,白刚却没醒。来人愤怒了,几脚踹开了门,白刚才大梦惊醒,赶紧点上了小油灯。一看来人气势汹汹,他以为是老万被活埋案又翻账了,来逮捕他。他一句话没说,他认为这年头没理可讲,也没话可讲,你说啥都是白费劲,那就悉听尊便吧!他想不管把我弄到哪里去,我得先把孩子安顿好。

    自己默默地穿好了衣服,还稳稳当当地坐在炕上,给孩子一点点穿衣服扣纽扣,看见孩子吓得瑟瑟发抖,便一边穿一边安慰孩子:“别害怕别害怕。爸爸要是走了你就去找你嫂子你大妈。”来人.大声吼叫说:“快下来!你磨蹭什么!”白刚不服气地说:“我得给孩子穿好衣服啊!”白刚不认识的一个人猛然扯着孩子的胳臂说:“穿什么!你给我下来吧!”孩子一把被扯到地下,哇哇大哭大叫了起来。

    白刚愤怒了,一把夺过孩子搂在自己怀里,高声喊道:“不许吓唬孩子!有啥事朝我说。”然后抬头面对人群高声说,“深更半夜你们闯进来,要干什么?”不知是谁在黑影里喊了一句:“大清查!”然后又发布命令:“搜!”

    小屋里几个人便突然穿着大鞋上炕,在被子褥子上乱踩,有人直奔箱子。白刚急了赶紧喊道:“慢着!你们是什么人?这么多人乱翻,我屋里有钱有粮票,丢了谁负责?”

    没想到白刚这一嗓子倒把这些莽汉们镇住了。这些人都眦眉瞪眼地站在那里,停止了搜查。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附近村的民兵,多数也是心地善良的庄稼汉,人家真要是丢了钱,自己不是担嫌疑吗?和白刚一无仇二无冤,担这个嫌疑干啥。

    看到检查停顿,站在黑影里的一个人便挤到了前边来:“你要干什么?我们是公社的,大清查是上级命令,谁敢阻挡?”白刚说:“我并不想阻挡。你既是公社的我把钱、存折、粮票取出来都交给你,你打个收条,然后你们随便搜。”白刚话说得很快,然后不等对方回答直奔那个破皮箱,取出了粮票钱和存折,递给那个人说:“你见个数,打个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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